網上流傳一曲《商學小精靈》,嘲諷商學(歌中指的是BBA,即工商管理,但我相信也包括大部分商學課程,如環球商業)學生至體無完膚。相信不少BBA同學聽過該歌曲後,會很不滿,認為其歌詞偏頗,作詞者只是站在道德高地胡亂批評。(有人說可能作者是自嘲或真心認同BBA,我無意去求證。)我想,該曲並非諷刺所有BBA同學,而是批判香港商業主導一切、「有錢大晒」之歪風,以及某些商學同學之觀念。
BBA,為何偏偏揀上你?
讀BBA,不是罪惡。不少人批評BBA「學術理論似狗屁」,所學的就是如何做PowerPoint,如何穿西服,如何當俊男美女…… 大學不應該教授如斯「狗屁」。
我未上過BBA的課,故不敢胡亂批評,但我確實認為,要從商,實在不需要讀大學。如何與人交際、如何得人信任、如何用人等,靠經驗而不靠理論。知人善任、用人為才等經驗之談,進了大學就成了「人力資源管理」,不是很可笑嗎?以往之商人,誰需要讀大學?(或許管理跨國企業、銀行等真的需要專業訓練及知識,但此是否學術理論?我很質疑。)
但我要指出,這不是同學的錯,而是香港畸形風氣之過。在外國,想做生意、開舖頭,真的不用讀大學,但在香港,你不讀大學,何來做生意之機會呢?租金飆升、百物騰貴,如何白手興家開舖頭呢?要做生意,首先要入公司,但若果無大學學位,誰聘請你呢?因此不少商學同學根本不是想讀大學,而是現實逼他們一定要讀大學,所以他們只求取得一張「沙紙」而不注重學術。實在不應怪責他們。
我有不少同學也進了商學院,他們都是重情重義之人,只是希望日後生活可以舒適穩定一點,可以養活家人,建立小家庭,有何不可呢?他們雖然讀商,但閒時也會讀讀書、看看電影及話劇、或與朋友聚首一堂談天說地。他們不是「賺錢機器」,而是有血有肉的人。
金錢非萬惡,但更非萬能
金錢不是萬惡之源。其實金錢不過是交易工具而已,假若你有一億身家,但堅決不用,一樣會餓死。無金錢,難免會失去獨立性,需要依賴制度或寄人籬下,令尊嚴遭受踐踏。故賺錢不是罪惡,而是應為的。但問題是我們把金錢當作目的(ends),而不是工具(means);把賺錢當成人生意義(the meaning or goal of life),而不是維生之計(a way to sustain life)。
更甚者,就如歌中最令我觸動一句:「我用嘅賺嘅盡界定那高下尊卑」。我之尊與卑,豈能用金錢界定?如果我之價值,就只是市場價格而已,那我之人生還有何意義可言?但這正正是當今香港之風氣。你有錢,就是「神」;你窮困潦倒,就是懶惰廢物。
有些讀BBA的同學,就是有如斯想法。認為自己高人一等,不可一世。你們講人文精神,是浪費青春。你們批評我們,其實是嫉妒我們,他朝我們家財萬貫時,你們不是又要投靠我們,跪拜我們?
我要說:「人之尊,心之靈」。人人皆有人性尊嚴(仁心),此尊嚴不會因財富之多寡而有所增減。這是人之為人之根本。至於如何令自己更尊貴,令人生更有意義,視乎能否發此仁心而實踐德行。能否胸懷仁愛、見義勇為,就是高下尊卑之判準。在我眼中,德蘭修女遠比李嘉誠尊貴。
你或許會說,「商家佬」主導香港、「有錢大晒」,是事實。但事實不代表是正確的。你或許又會說,什麼「心靈富足」是空話,有錢最實際。這很弔詭,事實明明告訴我們,很多有錢人心靈空虛,並不快樂,反之不少生活較為簡樸的人,更為快樂。不丹人比美國人快樂,乃一例證。究竟是誰無法看清事實呢?
要包裝精美,但不要唯包裝是美
另外,歌中一句「只需包裝精美 便能事業順利」,很是尖銳。其實講求包裝,講求形象,本身不是問題。以書為例:假設你要買一本勞思光先生的《中國文化要義》,在你眼前有兩版本,其一封面黑白,只印上新細明體的書名及作者名稱,且內裡排版拙劣,字體大小不一;另一則封面古樸而散發「書卷氣」,排版嚴謹,字體適中。撫心自問,若果價錢一樣,你會選擇哪一本?必是後者吧。這就顯示包裝確實非常重要。
故問題不是注重包裝,而是以包裝為先,甚至以其為最終目的,即「妹仔大過主人婆」。不講求要旨、無視內容、價值、涵養、實學、勤有功,而只重包裝,乃問題癥結所在。就如今天人人講「核心價值」,其實「核心價值」本身也變成包裝材料,成為宣傳工具,這就是「異化」,失真失本質。我會買《中國文化要義》,首先不是因為其包裝,而是因為我想要學習中國文化,這是首要原因。選擇了要讀《中國文化要義》後,再選擇包裝較好的。故惡不在包裝,而在包裝成為了「核心價值」(或「核心價值」成為了包裝)。
商學課程教授包裝,無可厚非,但以此為重心為主旨,則成大患,甚至會扭曲人性。穿起西服,確實英氣風發,亦很「醒目」(Smart)。惟你之所以醒目,主要是靠西服,還是靠自己之氣質才華呢?你是人,還是只是一個展示西服的石膏模型呢?
眼望理想,腳踏現實
某些商學同學批評有些人「自命仁義站在高地」,其實有其道理。
有些人的確天天高談理想,不屑講錢,不屑找工作,認為這都是俗世膚淺之見。因此就不斷發夢,至於如何圓夢,他們不屑理會
我認為,人無理想不能活,但倘若不顧及現實,又何以實現理想呢?
假若你要高飛,但就只是每天喊「我要飛!我要飛!」,我斷言你一世也不能飛。但倘若你開始研究人體結構是否能飛,又研究可否靠工具飛行,然後設計機械,缺乏資金時便想方法賺錢,最後或許你就能夠發明飛機,使自己甚至全人類都能飛。就如要實現民主,除了一腔熱血外,也要靠實際之政治操作,否則斷無民主可言。
因此,要高飛,首先要腳踏實地。連學飛也不屑,便躍出懸崖,豈有不死之理?人,要一步一腳印,實事求是。只要毋忘理想,把其存於心中,以其為動力,終有一日能撥開雲霧見青天。
現實與理想不必對立。常常談現實的人,應該嘗試抬頭遠望一下,思考自己有何理想,然後向其邁進;天天談理想的人,也應該踏實一點,想想實際問題,然後一步步向前邁進。面對現實,不是向現實低頭,而是實踐理想必經之途。
從商者,不必亦不應每天只顧「拋開心中真理」「賺盡暴利」,而應取財有道,用財亦有道。孫中山搞革命,就是要實現政治理想,但試問若其無「幕後金主」,革命豈能有成果?李煜堂乃廣東實業家,一大富商也。但他不是每天只顧賺錢,而是胸懷大志,加入同盟會,投身革命事業,資助革命黨人,更借出藥材店作革命聯絡處。
當年錢穆、唐君毅等先生創立新亞書院,就是要講理想。「手空空,無一物;路遙遙,無止境;艱險我奮進,困乏我多情」,足見先生對理想之堅持。惟大家可能不知,新亞書院在早期已經開辦商學系,不久又建立工商管理學系,供學生學習實際技能。可見堅持理想者,也會顧及現實。
其實仁義,不是高地。「仁」就是以待人之方法待人,「義」就是行恰當適宜之事。兩者均很現實。
講Cash,但也能講Dream
香港已經病入膏肓:市場主導一切,人人「見高拜,見低踩」,賺錢能力就是成功與否之唯一標準。公開考試成績最優良者,往往選擇讀商。就是這風氣,令人納悶,令人無奈。所以我們方會嘲笑批判重商者。但我們不需因此而全盤否定資本主義。資本主義固然弊病多多,但交易仍靠Demand、Supply,否則難以積儲財富。北歐國家奉行福利主義,但仍無否定市場制度;社會民主主義之推崇者,也承認資本主義是必須的。只是香港的資本主義過了火,甚至走火入魔,令財富成為所有範疇之最終考量(藝術、教育、文學等),到了「靈魂也可斷斤計」的地步。或許我們要做的,是摒棄重商主義,並好好思索一下我們究竟想要如何的生活、如何改革經濟結構、資源當如何分配。我自己模糊的想像是:有市場,但也有理想;要講Cash,但也能講Dream。
或許,命運真的注定你要揀BBA,這不是什麼壞事。但請記得,真正界定你高下尊卑的,不是金錢財富包裝或PowerPoint,而是你的心願、理想與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