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和愛的博奕

(photo via cc Flickr user Ed Yourd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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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國的戰國時代,諸侯國之間流行「質子」。質子是諸侯派遣兒子到外國的人質,以求獲得對方的信任。如果雙方國力相若,通常會互相交換人質,達到表面的和平。因為,戰爭一旦發生,被攻擊一方很可能會殺死人質。質子的制度,有點像現代核武戰略所謂的「互相保證毀滅 — Mutual Assured Destruction (MAD)」:只要其中一方毀約或者侵犯對方,結果雙方都會受到承擔不起的損失。「MAD」 需要有兩個條件:第一、每一方受到攻擊後,都有能力作出致命的反擊;第二、要讓別人相信這不是空言恫嚇。

這種國與國之間的博奕原則,也適用在人與人的關係。2012 年香港特首選舉中,黑材資大量流出,就是一種 “MAD” 暴走的情況。通常政客的黑材料不會輕易流出,因為政客各自手持其他人的黑材料,只要你爆我的,我就報復。這些錯綜複雜的利害關係維持著平衡狀態 (equilibrium)。雖說公眾有知情權,但黑材料不斷爆出,畢竟不可能是正常狀態。當然,在最理想的烏托邦世界中,每個政客都清廉守法,真心為人民服務。但如果政治風氣腐敗,清廉的人就不能躋身參與其中。因為,你身上沒有黑材料,爆出別人的黑材料就沒有顧忌。所以《水滸傳》中,豹子頭林沖加入梁山時,被要求犯法殺人以作「投名狀」表示忠誠。林沖殺了人被通緝,以後就不會向朝庭出賣夥伴。

這些關係的共通點,是角色透過互抓對方「痛腳」,以建立表面的互信關係。只要其中一方撕毀這表面的和平,平衡狀態便即崩潰,雙方都要付出沉痛的代價。值得一提的是,這些利害關係不只出現於國際政治、官場、江湖等等那些與平凡人無直接關係的場合。「捉痛腳」最常出處的地方,卻在平凡不過的夫妻關係。夫妻之間越多的互相依賴,就越難以離開對方。這種依賴,表面上看似浪漫帝克,但其實處處暗湧。例如,在最傳統的「男主外、女主內」模式中,男人一句「你不聽話我就不給錢」、女人一句「你不聽話我就不煮飯洗衫」,於對方生活上造成的破壞,有時可以媲美核彈爆炸。在這種威脅下,雙方無論是否真心願意,都唯有乖乖做夫妻「應做」的事。而這個模式的夫妻「和諧」,就好像超級強國以幾百枚核彈頭互相對恃的「和平」:表面平靜,暗藏殺機。

 

夫妻或情人之間,除了依賴,還有要脅。要脅,可以是最低裝的實質暴力 :「你不聽話我就打你!」;可以是感情威脅 :「你不給我買 LV 手袋我就分手!」;可以是道德勒索:「你不愛我!否則怎會忘記我的生日? (痛哭..) 」;可以是禮法束縛:「結婚三周年,你膽敢不慶祝?!」;也可以是法律上的要脅:「你呢世都唔洗見到個仔!See you in court!」。總之,這些要脅,都是一些令對方乖乖聽話的手段。所以,夫妻或情人要維持表面上和諧,其實只需兩個人互相依賴的程度相若、或者作出要脅的能力相若,而未必需要真心的愛情。這是純粹以利害角度出發的博奕論(game theory)得出的結論,也解釋了為甚麼表面上和好的夫妻可以一夜之間變臉反目:「兩個用核彈指著對方的國家,幾十年來相安無事,為甚麼會一夜之間變成高輻射炮灰?」箇中道理,不難明白。

 

但人類就只有這些赤裸裸的利害關係嗎?

不。

 

博奕論中,有一個經典例子叫做《囚徒困境》(prisoner’s dilemma)。警察捉了兩個賊,叫他們互相供出對方犯法的證據。如果兩人都不作供,警察沒有十足的證據,只能控告他們一些輕微的罪行,就算坐監也只坐幾個月。如果只有一方認罪並且供出對方,那麼被供出的一方就要服刑十年。如果雙方都互相供出對方,就各自服刑五年。表格如下

 

|       甲沉默(合作)      甲認罪(背叛)
乙沉默(合作) 二人同服刑半年      甲即時獲釋;乙服刑十年
乙認罪(背叛) 甲服刑十年;乙即時獲釋  二人同服刑五年

 

這個「囚徒困境」讓很多學者苦惱,因為甲和乙互相「合作」似乎是最理想的結果。只要他們不是笨蛋,就應該不會互相背叛。然而,無論對方合作或者背叛,在「理性」角度,我必然會選擇背叛1。最後,雖然兩人「合作」只會服刑半年,卻會變成各自服刑五年的後果。經濟學家和邏輯學家用各種複雜的方法解釋和破解這個現像,卻很少人直接提出最簡單的、人人皆懂的解答:「友誼 (friendship)」2

「友誼」正正就是人類(以及所有社交動物)對「囚徒困境」的解答。真正的友誼基礎,從來不建築在任何利益關係之上。友誼是生物進化過程中,大自然為了解決「囚徒困境」而衍生的自然情感。「理性」主義假設每個人都是獨立而自私的個體,所以才會認為「囚徒困境」是一個很矛盾的悖論(paradox)。但人類是群體動物,而並不是絕對獨立的個體。在某些情況下,人類天生的「友誼」情感會超越自私的「理性」,作出一些表面對自己沒有利益的犧牲,換取朋友的利益。不難想像,「囚徒困境」中那兩個賊如果是生死好友,就不會背叛對方。否則,只怕果然要各坐五年。值得一提的是,傳統的華人黑道標榜「信義」,也可能是為了解決黑道上經常遇到的「囚徒困境」問題而衍生的文化。

 

「囚徒困境」與上面「互相保證毀滅 (MAD)」有緊密的關係。試想像如果兩個賊人「背叛」的後果不是各自服刑五年,而是凌遲處死,結果會怎樣?結果,雙方為了避免最最最壞的可能性,被迫選擇「合作」。而他們合作的原因,不是出於互信或友情,只是自私地希望不會出現毀滅性的後果而作出的折衷選擇。同一個道理,反轉來說就是:如果這個世界多一點友誼、多一點愛、多一點信任,人與人之間,就沒有必要存在幾百枚核彈,就沒有必要用「抓住別人的痛腳」以代替信任。

還有。我認為夫妻或情人之間,如果沒有過份的依賴、沒有任何形式的要脅,這情況下的付出,這情況下的和諧,才是真正的愛情的體現。也許表面看來,這種關係很各自獨立,很沒有浪漫帝克的張力 (tension)。但這種純粹而不受利害關係所污染的愛情,在我心中最浪漫。

 

  1. 如果對方「背叛」,我要麼「合作」服五年,要麼也「背叛」服十年,所以會選擇背叛。如果對方「合作」,我要麼「合作」服半年,要麼「背叛」獲釋,所以也會選擇背叛。結論是無論對方選甚麼,一個「理性」的人都會背叛,最後兩個「理性」的人都會互相背叛,各坐五年。
  2. http://eprints.lincoln.ac.uk/896/ <- 個人認為這是「呀媽係女人」的實驗。不過,無名氏的吹牛未必有信服力,唯有胡亂引述一些別人的實驗吧。

關於作者:散彈一號

散彈一號

全職文字工作者、應用哲學家。對「邏輯一致性」、「系統複雜度」之類的偏門學問獨有心得。在美利堅合眾帝國邪惡資本主義集團的領導下,嘗試改變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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