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hoto via cc Flickr user Sakina Indrasumunar)

 

在最後兩天,病房內充斥著淒厲高亢的哀嚎聲。

這所醫院的收費冠絕全港,它不但配置了最先進醫療設備,還擁有世界頂尖的醫護人員以及不下於五星級酒店的奢侈裝潢,而這裡也只會服侍城中最有名望、最有權力以及最有財富的人。所以,縱使這裡可以提供最佳的治療方法,救治情況最險峻的病人,一般尋常老百姓根本無法負擔當中高昴的醫藥費。在這裡,若付不起錢,就只有望門輕歎的份兒。

一種濃烈得猶如幽潭的不祥氣氛伴隨著劇烈的呻吟聲和消毒藥水的氣味無視牆壁的阻隔從病房內傳出,那是身體被疾病愚弄摧殘,生命即將壞死的味道。即使是病人至親至愛的家屬抑或是對於死亡多麼麻木的醫生都不自覺地從內心深處厭惡這個房間。這份討厭並非出於情感,更多的其實是本能上的抗拒,抗拒自己需要見証這個生命枯萎、凋零,同時對那醜陋、馬上就要腐朽的軀體感到不安和恐懼,害怕有朝一日,自己會成為床上的那個人。

這個將死之人躺臥在床上,軀體乾癟,身上長著一個又一個飽滿紅腫的膿瘡,只要稍一推擠便會有血黃昏臭的液體流出,情況好像在炎熱的天氣中,彌留在路隅,馬上就要死翹翹的小動物一樣,身體各種蒼蠅、蚊蛆在旁摩拳擦掌,等著大快朵頤。

作為一個生前老實、安份守己的商人來說,這不是他應得的待遇。這人傾盡畢生的努力都在做一個「正當」的生意人。縱然,總括他一生所做的事而言,或許會有一絲的詭詐、狡辯、貪婪,但他自問一切也算是循規蹈矩。他所獲得的每一分錢也算是取之有道,他自問沒有做過任何事情導致要淪落受此等的痛苦。

在生命的最後一天,他回顧被病魔煎熬這段綿長的時間中,他發現自己經常渴望一種憐憫,一種孩童時代,只會來自母親的憐憫。在他依稀的記憶中,每當他幼年時發燒或腸胃炎的時候,母親總會坐在床頭,吻一吻他的額頭、握住他的手、抱他,那些動作總能安撫他的心靈。他現在則時常回憶起這樣的場面,那是他心靈中僅存還未被腐蝕的綠州。

而每當他回過神來,所見到的,都是他的一對心肝寶貝戰戰兢兢的眼神,那雙斗大的眼睛充滿惶恐。旁邊站著的,是他太太那疲憊不堪,希望儘快得到解脫的臉容。

他知道他的家人以及他自己,也給這個病累壞了。

為此,他可以做甚麼?他只能擺出一貫嚴肅、冷靜以及一切都盡在掌控之中的表情,這是作為父親應有的模樣,他拒絕在自己的妻兒面前示弱,即使在快要死的時候,他也害怕在他們身上渴求憐憫。

痛吧!是的。隨他痛吧!已經沒有所謂了。他心內浮現了一種慍怒,然後隨著每一下痛楚,怒氣一分一分的減弱。最後,他的意志只能瑟縮在心靈的角落顫抖。

而在病情的到了無可挽救的時候,一切的治療也看似無可作為。醫生和護士皆帶著冷靜又虛偽的表情說著千篇一律的話。

「只要按時服藥,乖乖的依照指示進食,情況便會好轉。」

「加重了麻醉藥後,痛楚應該會隨之而減少。」

「會好一點的。藥的效果準備出來了。」

他開始的時候,還帶著一絲的希望,期望只要嚴格地遵守醫生的指示,情況便會好轉。可是,當他每一次攥緊拳頭,忍耐著一次又一次從腹部傳來的陣痛,痛楚由輕微步向劇烈並漸漸擴散致身體每一個細胞以及每一次呼吸。他對醫生的信任及曾引以為傲的自制力也煙消雲散,他激烈地發出沒有意義的慘叫,恨透那些收費高昂的醫生以及各種似有還無的麻醉藥。

最後,連親友也這樣說。「沒事的,會沒事的。」

謊話!一切都是謊話!我咀咒每一個這樣說的人,那些一點即破,承擔不了任何現實的希望,我不需要!

那些人盡情說著那些不負責任的話,彷彿這樣說他會真的感到好一點。

不過這些他都可以忍耐。對他來說,最大的的痛苦並非來自身體。

死前一天,他多年在生意上出生入死的兄弟、公司的夥伴以及他一手栽培的下屬來到他的床前。

他的身體由於過分虛弱說不出半個字來,只能老大睜開雙眼直勾勾的死盯著他們,這些人神色膽怯且謹慎,如釋重負的心情溢於言表。他們都在暗自為自己不需要承受這樣的痛楚而心存僥倖,並積極地計算著他的離開會為他們帶來甚麼樣的損失,或是怎樣才能填補他的位置。各種似曾相識的齷齪計算在他們的目光中閃爍不停。

這些人在消化他的死亡,如同市場消化壞消息一樣。

他氣得周身哆嗦,有千萬個不情願自己可憐的模樣被見到,卻又沒有氣力趕走他們,只能在憤懣和悲傷之中沉沉的昏倒過去。

再一次醒來時,他僅有那些虛假的友人已經離去,只餘下他一個,單獨的面對死亡。

他死前最後一刻,太太罕有地捉緊他的手。他的眼角突然有點濕潤,腦筋也陡地一點點地清醒起來。自從被揭發婚外情以來,太太已經沒有再與他有過任何的身體接觸。這一握勝過千言萬語,可惜的是他體內的痛苦不容讓他細味當中的意義。

他感到生命力不斷流逝。他知道自己要死了,而慶幸地他再也不用重複「死」這個過程。他用盡身體最後的力量回握太太的手,悲從中來,淚水涔涔沿眼角流下,以顫抖的聲音說。

「直到我終於要離開人世的時候,才發現,我一生追求我不需要的,而又毀掉了一切我所擁有的。但現在已經無法逆轉了。我很後悔。」

然後,他兩腳一伸,死了。

 

關於作者:李天恩

AM730專欄作家、曾協助電影《翻生奇兵》及《五個小孩的校長》製作,師從電影導演關信輝先生、編劇張佩瓊女士,短篇小說《即將逝去的演奏者》發表於《城市文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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