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𠒇」字係咩嚟?——港姐冠軍帶出嘅哲學問題

 

利申:我真係唔識字

 

啱啱選完港姐,我連冠軍叫乜名都唔知,直到見到擇言一個 message,講起個「𠒇」字,我先知道原來今屆美麗與智慧並重嗰位佳麗叫「雷莊𠒇」。大家當然唔知個「𠒇」字點讀,不過媒體一般都讀「兒 (ji4)」。擇言查到 unicode 嗰度話粵音係「maau6」,但又好懷疑其實係咪雷女士寫個「兒」字寫得樣衰。話晒雷女士嘅中文似乎麻麻,搞錯咗一啲都唔奇。

本身擇言話想寫文講下,所以我公開咗佢個 pm 擺佢上台,諗住迫佢寫返一千幾百字。點知據講佢因為受「中文賤學」嘅輿論壓力,又驚佢自己嘅「語言聖學」光環因為鳩噏一朝喪,所以疑似搵咗我做白手套,倒返轉頭慫恿我寫嘢。我當然唔會上當啦,哼哼!⋯⋯ 所以我就鳩噏幾句啦。不過在此之前我要認真講多次:我真係唔識字。

關於個「𠒇」字,事主係咁講嘅:「其實我當年攞身份證嗰陣一直冇發覺,原來喺嗰刻已經寫錯咗,到我參選,我仲問大會做乜寫錯我名,佢哋話係跟住我身份證咁寫,我先發覺寫錯咗,我遲啲會去改番!」

就咁聽落似乎好 make sense,有人寫錯咗字,所以身份證錯咗,要改返。不過我就唔係咁睇。如果你睇返張圖,個「兒」字同「𠒇」字,係咪真係差咁遠?我小一、小二嘅時候喺外國讀書,所以我冇咩點經歷過被中文老師深根蒂固咁洗腦話「埋口」同「唔埋口」有好大分別,亦都唔覺得個兩橫寫斜少少就寫錯。三歲定八十,冇咗呢啲執著同堅持,我真係好難算係「識字」。

不過我唔知大家係咪真係咁執著。舉個例,一直以來,我哋喺電腦寫「溫」字嗰陣,係用「溫」。不過相信大家小學嗰陣,老師係教你寫「温」嘅。據講台灣正體嘅「溫」字係「水囚皿」,不過香港以前就用「水日皿」比較多。不過由於以前 Big5 編碼冇「温」字,所以大家都用住個「溫」字先。而家大家習慣咗,連天文台網站報天氣都係寫「氣溫」。不過香港教育署嘅《香港小學學習字詞表》仍然係話正寫係「温」,而「溫」係異體字。

大家可能會疑惑:「咦,明明『溫』同『温』係同一隻字,點解電腦會當咗做兩隻字?」 呢個就關乎 unicode 對待中日韓(CJK)漢字嘅政策。我懶得翻查歷史,但總之佢哋決定咗將所有「異體字」都拆開咗做一個獨立嘅編碼。即係話,對電腦嚟講,「溫「同「温」係兩隻完全唔相關嘅字嚟。呢個決定有好有壞。好處係,我寫呢篇文嘅時候,可以分辨呢兩隻字。如果佢哋將所有異體字用同一個編碼代表,我就要畫圖去表示唔同嘅異體字。壞處係,大家心裡面都覺得係同一隻字,但實際上電腦唔知道呢樣嘢,引申出各種問題,例如如果你喺一篇文章想搵個「溫」字,但我文章裡面用「温」,你就搵唔到喇。究竟邊種處理方法先至係「啱」? 呢個係一個哲學問題,有人話係關乎「亞里士多德式本質主義」。有興趣嘅話,可以睇下 O’reilly 出版嘅《Fonts & Encodings》第 55 頁。 我一開始都以為作者講緊笑,不過後來先明白佢係認真嘅。究竟一個「字」嘅寫法重唔重要?定抑或一個「字」係形而上嘅概念嚟?究竟個「兒」字上面埋咗口,嗰兩橫寫得歪歪斜斜,算唔算係另一個字?呢個真係一個影響深遠嘅哲學問題!!! (下面有長篇大論講呢個哲學問題對社會嘅影響)

不過,我討厭哲學。呢個世界好多哲學問題都係多餘嘅。寫字樣衰咪樣衰囉,唔需要郁啲就攞「亞里士多德式本質主義」出嚟批判嘅。試想象下,喺未有電腦嘅年代,如果你見到某張手寫嘅 form 上面,有人寫自己個名係「陳曼𠒇」咁啦。你會唔會即刻覺得自己唔識讀呢隻字,即刻走去查字典睇下個字點讀? 應該唔會掛。你第一個反應,可能會心諗:「嘩,呢個人寫個『兒』字寫得咁樣衰嘅。」

重要嘅嘢要重覆多次:試想象下,喺未有電腦嘅年代,如果你見到某張手寫嘅 form 上面,有人寫自己個名係「陳曼𠒇」咁啦。你會唔會即刻覺得自己唔識讀呢隻字,即刻走去查字典睇下個字點讀? 應該唔會掛。你第一個反應,可能會心諗:「嘩,呢個人寫個『兒』字寫得咁樣衰嘅。」

 

 

不過,喺今日電腦嘅年代,大家打嘅字係「兒」就係「兒」,係「𠒇」就係「𠒇」。壁壘分明,冇中間嘅灰色地帶。yes or no。0 同 1。電腦就係鍾意 0 同 1,黑與白,唔鍾意灰色。喺電腦科學,我哋將 yes or no 嘅問題叫做「decision problem」。點解港姐冠軍嘅名,會同「decision problem」有關? 因為,佢個名出現一個奇怪字,完全係因為電腦壁壘分明,迫住人將啲「灰色地帶」嘅嘢歸邊。大家見到一個寫得好樣衰嘅「兒」字,唔會查字典覺得係怪字,只會覺得寫得樣衰。但係,一旦有人多手將個「樣衰兒字」判斷為「𠒇」嘅時候,我哋就會好疑惑,覺得自己唔識呢隻字。如是者,大家就好努力查字典,搵字源,康熙字典、廣韻、甲骨文、乜乜乜乜,查一大輪。搞出咁大誤會,只係因為我哋喺電腦系統唔知「𠒇」同「兒」嘅關係;但係,傳統手寫嘅字,其實係一張圖。要比較準確表達雷小姐喺入境署填 form 嘅筆跡,起碼都要幾十個 kilobytes,但 unicode 入面要表達一個字只需要幾個 bytes。”Decision problem” 本身就係會令好多訊息嘅流失,將好多訊息濃縮成 0 同 1,將寫得好樣衰嘅「兒」字變咗做「𠒇」。好多嘢,如果唔係刻意將佢分門別類,就會少好多傷透古代聖賢腦筋嘅哲學問題。所以,如果盡量將原有嘅資訊保留,避免做「0 同 1」判斷,世界就少好多哲學問題,世界就會更美好。(呢個結論,亦都係我哋搞《粵典》嘅時候深刻體會嘅嘢,擇言直頭喺某個 conference 講過呢個問題。有時分類無可避免,《粵典》都有分詞性,即係名詞動詞呢啲。但如果可以嘅話,我哋都盡量避免做太多其他不必要嘅分類。)

但係,就算點避,都避唔開用 unicode。某程度上,Unicode 係將我哋平時寫嘅「象形文字」變成電腦編碼。我哋以前寫字,啲訊息係一張圖嚟;而家就用 unicode 嘅編碼將佢「壓縮」成幾個 bytes。究竟係咪「象形文字」同電腦裡面嘅 “character set” 概念上有衝突,我真係唔知。但無論如何,喺電腦處理漢字嘅時候,有好多比用拉丁系語言更加複雜嘅問題。

一個人寫個「兒」字寫得樣衰,入咗電腦系統,出返嚟變咗另一隻字,真係好「現代」嘅問題,或者可以稱之為 “first world problem”。更加「現代」嘅問題,係喺資訊發達嘅社會,大家攞住一個奇怪字,喺網上可以查到好多更奇怪嘅資訊,例如曾經用過生辟字嘅古籍文本之類。以前大家喺啲古書見到寫得好樣衰嘅字,好可能只會當佢係一隻寫得好樣衰嘅字。但今時今日,中文書電子化,寫得好樣衰嘅字,有時會被歸邊做另一個 unicode 編碼,被電腦系統當咗做另一隻字。咁樣唔單止會令啲文字好難搜查,一啲喺電腦年代生長嘅人,更加好容易會套入咗 unicode 編碼嘅思維,先入為主覺得佢係另一隻字,黑白分明,而忘記咗以前曾經有「寫得好樣衰」嘅灰色地帶。

或者有人會質疑,呢啲「寫得好樣衰」嘅灰色地帶,係咪真係咁重要?寫字寫得樣衰,變咗另一隻字,抵死啦。我覺得係抵死架。不過,大家唔好忘記,漢字自古以來都一直演變。每個年代寫嘅字都有唔同,有時唔同嘅字會合拼成為同一隻字,有時同一隻字會演化成唔同嘅字,有時會因為有需要而創造新嘅字,或者抛棄唔再有用嘅字。當然,呢啲情況喺遠古(漢代之前)發生得比較頻繁,但之後一直都有發生。

或者大家覺得漢字呢二千年以嚟咁穩定,唔再發展都冇咩問題啦?係掛,如果香港等於中國的話,可能係。不過,時代嘅變革仍然存在嘅。以前識字嘅人通常用文言文,但而家好多唔識字嘅人(例如我)會想將口語寫成文字,而好多口語嘅字都冇傳統漢字代表。香港主流選擇用同音字,或者用同音字加個「口」字部,但亦有人覺得咁樣唔理想。有啲人努力喺古籍搵出粵語嘅「本字」,但好多時係緣木求魚。大家只要讀過《漢字的結構》,都知道漢字係創造出嚟嘅,點解事必會有一個全世界都冇發現嘅「本字」呢?可能真係有隻字等待你去創造架嘛。喺一個未有電腦編碼嘅年代,大家用紙筆可以隨便創造文字,只要有人睇得明,約定俗成,冇任何技術問題阻礙呢種事嘅發展。但係,喺呢個 unicode 一統天下嘅時代,大家只可以沿用一啲已經存在於 unicode 嘅字,唔可以隨便創新。其實 unicode 係會推出新版本嘅,但係就算有得更新,都有雞同蛋嘅問題:大家唔用新字,啲字就唔會納入 unicode;啲字唔納入 unicode,大家就用唔到新字。

喺而家「大中華一統主義」之下,中國嘅「方言」被視為獨立運動嘅切入點之一,研究「方言」嘅組織難以有足夠嘅官方認可地位去研究新造字、推動新造字、將新造字標準化。如是者,電腦系統有時竟然係語言演化嘅拌腳石。或者煽情啲講句:「電腦編碼系統喺象形文字世界不斷助長文化帝國主義嘅霸權!」(有冇人諗唔到論文題目想寫下呢樣嘢? XD)

某程度上,香港算係好彩。喺 unicode 成為世界主流之前,香港政府一直都有維持香港獨有嘅字嘅字表,而家相信全數納入咗 unicode。不過就算係咁,都有好多平時大家廣東話用嘅字,根本冇咩人寫開,所以連一個標準嘅寫法都冇。例如「放peah (fong3 pe5)」個 “peah” 係點寫呢?平時大家「搵個同音字代替」呢招唔 work,又好驚「漢字霸權」話你用英文拼音係唔識字,所以當大家冇一個可信權威去跟,就會直接放棄用呢個詞語,用其他詞語代替。就算平時大家肯寫廣東話,廣東話詞語仍然會因為呢類原因而流失。呢啲問題,或者好多「識字」嘅人都未必為意到。喺好多「識字」嘅人眼中,字係死嘅,係唔應該變化嘅,係黑白分明嘅,係有絕對嘅「啱」或「錯」嘅。喺廣東話呢段「中興」嘅時期,大家開始喺網上實踐「我手寫我口」,我哋無可避免地會走去問啲「識字」嘅人,某某字應該點寫。有啲字,真係黑白分明嘅,例如耕田個「田」字,三歲細路都識寫。相反,有好多字,係冇咁確定嘅,例如「放peah」個 “peah” 咁。但係好多黑白分明嘅「識字之士」,心裡面只有「啱」或「錯」,容不下任何「灰色地帶」。就算本身隻字嘅「正寫」有不確定因素,佢都會毫不猶疑咁話隻字「係咁寫架喇」。坊間好多所謂「正字」、「本字」,我唔敢話佢哋係「錯」(都話我唔識字咯),不過我好相信,喺佢哋心底裡,其實佢哋對嗰啲「正字」、「本字」嘅「信心」(confidence interval?!),比起個「田」字,一定細好多。

有時文化帝國主義嘅霸權,真係無孔不入。

講完一大輪,究竟我想講啲乜?冇呀,開咗個坑出嚟,要幫走數王找數架咋。

 

關於作者:散彈一號

散彈一號
全職文字工作者、應用哲學家。對「邏輯一致性」、「系統複雜度」之類的偏門學問獨有心得。在美利堅合眾帝國邪惡資本主義集團的領導下,嘗試改變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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