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之後,我終於真正明白,點解阿媽當年教我被人蝦就直接打返轉頭。

 

 

小慧細個嘅時候喺大陸長大,喺佢剛剛讀小學嘅時候,偉大嘅毛主席發起咗文化大革命。
好唔好彩,小慧爸爸係知識份子,又編書又做過報紙總編輯,仲被重點大學邀請過去做教授,理所當然就成為被批鬥嘅對象。
喺嗰個年代,世人眼中嘅小慧出身唔好,所以佢細個成日畀人欺凌,同學會用石頭擲佢,而老師明明都係知識分子,唔幫佢之餘,仲會講說話畀佢聽。

小慧好畀心機讀書,由細到大科科九十幾分,但因為屋企嘅關係,佢等咗好多年都冇得考大學。
呢個時候,正值花樣年華嘅小慧出落得亭亭玉立、樣子又標緻,就好多人追,當中不乏有學歷有學識嘅對象。但佢諗到屋企,諗起一直以嚟因為文化受嘅苦,卒之,佢嫁咗畀個中學輟學、冇咩文化嘅男人,後來跟佢嚟咗香港。

正所謂一出邊境學歷練歷遭打折扣,小慧喺大陸讀書幾叻都好,喺香港都只能成為工廠女工。冇耐,就有咗個女。
喺呢個知識就是力量嘅社會,個女三歲嘅時候,小慧就開始教個女睇故事書;到個女六歲上小學,第一日返學嘅路上,小慧拖住個女嘅手仔同佢講:「如果喺學校畀人蝦,你就打佢,但一定要打贏,咁樣以後就冇人夠膽蝦你。」
小慧一早明白,被欺負嘅時候,老師訓話又好記缺點都好,通通都係虛嘅,只有保護自己先係真嘅。
「但打人係唔啱㗎喎。」呢啲咁基本嘅嘢,幼稚園都有教啦。
「咁你試下同佢講道理先囉,如果講完都唔聽先打佢。」望住個女一臉諗樣,小慧當然明白叫一個六歲嘅小朋友同另一個六歲嘅小朋友講道理,不如叫佢打人來得更實在。而企喺道德高地做一個模範成年人,既唔能夠保護自己,亦無法保護重要嘅人。
「如果打唔贏呢?」個女一直以嚟都係好怕羞好內歛嘅小朋友,叫佢去打交慘過唔畀飯佢食。
「如果覺得打唔贏就唔好打,三十六計走為上策,去同老師講同校長講,同媽咪講。」打輸只會畀人欺凌得更慘,下場仲慘過唔打。
「點解唔一開始就同老師講呀?」
「因為老師唔一定會聽你講,而且同學唔會服你㗎。」小慧當然知道,靠人哋不如靠自己,靠自己爭取返嚟嘅嘢先係真正屬於自己嘅,自己做唔到先至好將希望放喺人哋身上。

個女終於開始返學。幸運嘅係,人緣一直唔錯,老師都好錫佢,所以讀小學嗰六年都好開心。
不過,上到中學就係另一回事。

個女小學成績唔錯,中學上咗間地區名校,係政府學校嚟。
嗰陣回歸咗都唔算好耐,尚算太平盛世,當然唔會因為你屋企背景、政治立場而被杯葛。
咁青春期嘅男男女女生活安逸又得閒得滯,會做咩去令自我感覺良好呢?其中一樣就係笑啲外型不如己嘅同學喇。
個女自細就係肥妹仔,細細個咪畀人話得意囉,大啲咪畀人話豬扒囉。就係咁,佢開始因為身材而每日畀同學恥笑。
咁佢有冇反擊呢?冇,唔好話打啲同學,佢連還口都冇膽。佢見有啲肥仔同學畀人笑嘅時候會做小丑,笑埋自己一份,咁樣喺學校就會好過少少。但係小慧個女做唔到,佢冇辦法因為咁嘅事而放低自尊心。卒之佢越介意,啲同學就越鍾意笑佢。
呢啲事老師當然知道,但公務員都係安安穩穩打份工啫,既然冇人投訴就扮唔知啦;小慧都知個女喺學校畀人蝦,但去到中學,除非轉校,否則家長出手可能會令事態更差,最終都要靠個女自己。不過個女始終鼓唔起勇氣保護自己,亦唔想認輸轉去第二間學校。
就咁,中學嗰幾年,個女每日返學都唔敢喊唔敢笑,想盡辦法令自己冇存在感,真係好難受嘅時候就咬自己手臂,幻想用啲好殘忍嘅方法殺死啲蝦佢嘅同學。
有時都會心諗不如跨過圍欄跳落去算,但諗到小慧一定會好傷心好自責,只好啲牙再咬落多少少,哭泣都要在放學後。
直至畢業,離開咗學校,情況先慢慢好轉。

每個人嘅過去,尤其童年同青春期,都會以唔同嘅形式一直影響住每個人往後嘅人生。
事隔多年,即使個女已經變成識得反抗、為自己發聲嘅人,亦花咗好多時間同心機,令自己比身邊嘅朋友活得更自我。但諗返轉頭,如果佢青春期嘅時候,唔係將自我抑壓到差啲搵唔到,佢仲會唔會為自己委派一個活得自我嘅任務呢?亦可能喺尋找人生方向上兜少好多圈。
到頭來,佢所謂嘅活得自我有幾多係真正嘅自我呢?

而小慧,如果佢細個唔係因為屋企「出身唔好」而被欺凌,仲會唔會選擇一個冇文化嘅男人,埋沒自己嘅才能呢?

多年之後,我終於真正明白,點解阿媽當年教我畀人蝦就直接打返轉頭。
成績表上嘅操行也好評語也罷,多年以後都是身外物;只有經歷和感受過的,多年以後依然如影隨形。
我估,就算第時腦退化,都會記得六歲第一日返小學,阿媽帶我行嘅嗰一段路。

 

 

關於作者:一百八十呎

一百八十呎

既然有人表演瞓劏房,全天候住劏房的都是行為藝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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