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業前的黑森林

 

下午三時四十分,我如常地下課,準備回家。淺藍而滲著微黃的天色、操場上的籃球隊與一班男女同學觀眾、課室裏形單影隻的自己,一切都是那麼如常。

可是,這一刻突然有人打破了常規。

「R同學,我想去一個地方,你願意陪我嗎?」

一把微弱但堅定的聲音,那是女班長L。這並不是我熟悉的聲音——她與我幾乎從來沒有正面交談過,而且我所認知中的她,也不是一個會邀約我這種毫不起眼的普通高中生的女生。

事實上,我也不經意露出了思疑的表情,這不是我司空見慣的情節。

「沒有危險的啦!不用害怕呢!」

她面露親切的笑容,而其實我並沒有害怕,也沒有想過有任何危險,純粹感到陌生而已。又或者是,我本來就不在乎危險,就算突然遇上意外,那也是無可奈何的吧?對我而言。

「….想我陪妳去哪兒?」

「去喝點東西啦。」

「嗯。」

我就這樣陪她走出課室,離開學校。

應該說,我被她帶離學校。

「……跟你散步分秒的倒數 其實時候都不早……」

她哼著一首我不認識的流行歌——其實我連那首歌是否流行也不清楚——步履輕盈。依照她的路徑目標,看來似乎是想去學校對面街道盡頭的小泉居。

「妳似乎心情不錯。」

「還好啦。」

這並不是她日常表現的形象。在學校裏,她是女班長,一個管理班內大小事務的女學生,因為大家都覺得她具領導能力——而我並不知道怎樣才算是有領導能力——每個學段的班長選舉都由她獲選,人緣很好,品學也兼優,說話很擅長,而且她也是學生會幹事,完全滿足日語「現充」的定義。

可是如今在我面前的,只是一個隨便在街上也可以碰到的普通少女高中生,而且還不太多說話,看上去與一個一邊漫步一邊舒適寫意地享受寧靜的女孩子還比較接近。

「你怕悶嗎?」

「沒有,為甚麼?」

「因為你的樣子很呆滯呢。」

「我一向都是這樣子的。」

「唔~」

她盯著我,露出了一個有點兒淘氣的微笑,像一個開朗的姐姐對一個與人疏離的弟弟那樣。而事實上,我個子不高,她與我並肩同行時,可能她還比我高一點點。

過了大約五分鐘,她在小泉居門前停下了腳步。

「我們進去吧。」

我並不常去這種地方,但至少我知道這些時段人流很少,既不是晚飯時間,也不是中學生會選擇逗留的地方,她如此選擇也很合理。

我跟著她坐在店舖樓上的角落處,一張兩人檯,面對面那種。她點了青蘋果綠茶,我也一樣。

「你很老土啦,沒有人會點青蘋果綠茶的啦。」

「哦……是嗎?」

其實在我反應過來之前,我並沒有察覺到她也是點青蘋果綠茶,我本身就沒有吐糟的興趣或習慣。

結果是她自己吐自己的糟︰「……雖然我也這樣點啦,嘻。」

她一邊吐舌,一邊微笑。我不清楚她平日的行徑是否都是這個樣子,我不是她朋友,也不是學生會成員,我所看見的她都是在班內的她。但至少,我是第一次看見她這種略帶天真的舉止。

「我有沒有打擾你?」

「沒有,為甚麼?」

「因為我突然約你陪我嘛。」

「沒所謂,我沒其他事做。反而妳應該很忙才對吧?」

「今天不是呢。」

「……」

她原本淘氣的眼神,突然間變得很溫柔,像是放下了所有重擔暫作小休一樣。我不知道她為甚麼今天不忙,如果是平常的日子,這些時候她必定是要來回教務處與學生會等地方,忙著一些我不知道也沒興趣知道的事,沒可能如此準時離開學校。

「平常這些時候你都是自己一個人回家的?」

「嗯。」

「你不喜歡參加課外活動嗎?」

「沒甚麼興趣而已,可能我不習慣。」

「這也不錯呢,可以隨心所欲。」

「是這樣的嗎?」

「嗯。」

其實我並沒有想太多,反正她只是想我陪她。如果是一般情況下,一般都會以為她是想拉你進去學校那個圈子參加各種大小會務,而事實上在我這所學校內,中學生,不論男女,的確很愛參加這些那些,氣氛濃厚。

但是,她沒有這樣做,就只是讓嘴唇悠閒地貼著飲管,沐浴在只有兩人的柔和空間。

「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妳說吧。」

「來年你打算報考哪兒的大學?」

我沒有想過這問題。我每一天都是淡而無味,沒有變化,到時候我會去哪兒、做甚麼,都沒所謂。與其談我,不如談她,她應該早已安排計劃好一切。

「妳先說?」

結果她給了一個我意想不到的答案︰

「我也不知道是讀好呢、還是不讀好呢……」

「….為甚麼?」

「因為如果我上了大學,可能就無法再像現在那樣,坐下來喝東西……」

我不明白她的意思。那是因為她上了大學就會比現在更忙呢、抑或是因為其他我無從得知的理由呢,但都對我沒有所謂。現在可以被我看得見的,就只是她想維持現狀。

亦可能是,她想留住這一刻的光陰。

「那就不要想,想現在就好。」

「嗯!」

她回復了剛才的淘氣微笑,她真是很奇怪。

飲品已飲完,她就只是坐在我對面凝視著我,她本來就已經是大眼睛,現在我與她距離只有不足一米,更顯她眼神像一個小女孩般佻皮,完全判若兩人。

「……」

她這樣凝視了我大半分鐘,然後突然把左手放到旁邊空椅上的紙袋,把它拿了上檯面。

「拆來看看。」

我一拆,是一塊細小的圓形黑森林蛋糕,很傳統的那種。

「R同學,生日快樂!」

……我都差點忘掉了,今天是我的生日。

「我真是忘記了,想不到妳竟然知道。」

「不止是這樣呢!你看清楚蛋糕上的朱古力文字?」

然後我才看見,橢圓形白朱古力片上面刻著「Happy Birthday to R & L」。

「R 是我,L 是妳?」

「R 同學你答對了!加十分!我與你同一天生日的呀!」

看來她剛才佻皮的表情,我已有了解答。她很清楚我從來不理會其他同學的大日子,每年這一天她都總是與一大堆同學一起不知去哪兒做甚麼,而我當然也沒有理會過,何況她就算是其他日子都是這麼多社交活動。

就只有今天例外。這一刻就只有我與她兩個人。

「多謝妳。」

「來一起許願呀!」

「我沒有這習慣。」

「別這樣說啦!來跟我一起試試就好啦!」

「….好的。」

她閉上眼,十指緊扣,鼻尖貼著互相交織的姆指,專心一意,默默地祈禱。但我沒有模仿。那不是說我討厭許願,只是她快樂而帶點認真的容貌,就只有我一個人在見證。

又或者說,我現在可以想到的願望,就是見證眼前這個女班長許願。

過了一陣子,她睜開眼,完成了許願的過程。

「妳看來很開心呢。」

她看了看我,面上展露出有點兒複雜的笑容,像是一邊想猜我許了甚麼願,但另一邊又不想我猜到她許了甚麼願。她真是一個奇怪的女生。

「由妳來切開吧。」

「但你也是主角呢。」

「那怎樣切好?」

「你切了一半,我切下另一半吧。」

「嗯。」

於是,由我先操刀,再交由她操刀,把這個黑森林蛋糕每人分一半。

「可能有點兒老土呢。」

「那是妳喜歡老土而已,看妳自己也在喝青蘋果綠茶。」

「你不喜歡?」

「那又不是。」

「噫~不要耍我啦。」

看見她像個有糖果做獎勵的小女孩一般吃得津津有味,實在很難想像她就是平日那個現充班長。如果是以前的這個時間,相信她已經參加了其他同學們在隔壁課室為她準備的生日派對,而不是像現在那樣跟一個普通如路人的男同學一起安靜地吃黑森林蛋糕。

這令我很好奇。

「……為甚麼今天沒有同學拉住你去慶祝?」

而她的答案也很令我好奇。

「因為我騙他們今天要陪家人慶祝呢。」

「那妳為甚麼要騙他們?」

突然間,我感覺到自己問錯了問題,她原本歡欣的表情慚慚凝重起來。

「如果妳不想說,可以不說的。」

「不….不是那樣子。」

「嗯…?」

她停頓了一會兒後,繼續說下去。

「因為今年已經是最後一年……」

「……」

是的,我現在才記起,今年是高中最後一年,過了今年後,大家都會各奔前程。

「對……今年已經是最後一年了。」

「所以,我還是覺得與你慶祝好些。」

「是因為我平常沒有結交其他人嗎?」

「嗯。」

的確,平常情況下,我因為沒有與其他同學來往,我與她是沒有任何交集的,她基本上沒有任何與我來往的契機。就只有現在——不,應該說,再不趁現在的話,以後就沒有機會了。

「那我算是滿足了妳的其中一個願望吧?」

「還未呢,我還想你再陪我去多一個地方。」

「去哪兒?」

「想你送我回家。」

「那妳家在哪兒?」

「就在公園的旁邊。」

「只是相隔一條街?」

「送我啦!」

「….好的。」

就這樣,不消三分鐘,我送了她到目的地。

「多謝你今天陪我。」

「嗯。」

突然間,她站在原地,不發一聲,若有所思,面有難色。

「甚麼事?」

「你不問我今日為甚麼找你陪我?」

她不是說我與她同一天生日嗎?

但是再想深一層,就算我與她同一天生日,也沒大關係。而且,現在已經是最後一年的高中了,畢業後,今天的事,也會成為回憶,而且很可能只是她的個人回憶。

「……」

我站在她面前,甚麼也沒有說。

關於作者:佐倉嶺紋人

一名路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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