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類: 連載小說:《明明就.分手了》

夜裡,拖着疲倦的身體回家,手中的問卷還剩下許多。看來到年尾也要忙個不停,忙碌總比起清閒的好。夾着裝着人生的公事包,左手拿着問卷,右手拿着街口買來的及弟粥回到家門前。鎖匙插進匙孔。我把門推開。傳來妳練習ukulele 的聲音,很熟,是生日歌的前奏吧。Miki 坐在沙發上,抱着小型結他,興奮的對我嚷道:「喂,蔣洛文!我識彈曬成首喇,你快d過黎,我彈俾你聽呀。」

夕陽將至。時候不多,須及時行樂。年輕在搞樂團的時候,總毫不忌諱爭取這些搭訕機會,莫說是這種夜店場口,就連地鐵上,圖書館內,Band show 中,公園滑梯頂,總之遇見那些100% 的女孩,便如特種部隊般迅速行動,時而獨闖,時而 team work。哈,我都不曉得那時的爆棚信心從何而來,現在,一想到開始關係,心頭便湧出無數問題。那女孩會介意我租樓嗎?她會介意我收入不穩嗎?她會介意我不夠大隻嗎?

玩音樂要食女,真係唔難。我沒有這種閒情逸緻濟身「食家」之流,偶爾喝杯酒、回家、吃飯、看書、與Puzzle whatsapp、睡覺,規律到不得了。我在想這樣一直走下去也不錯,早上受點氣,拿取金錢,晚上消遣排毒,花掉金錢,明天又是美好的一天。人大了,尋穩定才叫做「長大」吧。

「嘩,咁Cute既!你架?」Puzzle指着機車說。「係呀…嘩,你唔凍架?」我輕輕掃瞄了一下她的大腿,然後立馬回到她的眼睛上。她的眼捷毛長長彎彎的,瞳孔內像一個小漩渦,一不留神,會被她吸下去。「今日都唔係好凍之嘛!」「哦…」我拿出英國旗輕型頭盔遞向Puzzle。也是對的,天氣愈冷,女生的裙就愈短,這是中二時已經參透懂的定理。「嘩!好型呀個頭盔!」「係哩,miki揀架…」本能反應不偏不倚地把答案送出。當然我沒有說出口,只是微笑和應。Puzzle坐上車尾位置,雙手畢直地扶着車側的手把。首次騎上電單車的她心情猶如小孩子踏上過山車之旅一樣。我開啟引擎,車身隆隆作響,蠢蠢欲動。

「我都唔知你地d港女遲下點生存!」栢耀繼續說。Puzzle對此嗤之以鼻,沒有反駁什麼,微笑,把我們桌上的nuts 碟換走離開。栢耀痴迷迷的望着puzzle微微撅高的屁股,對我說:「喂,我覺得你得喎,你試食啦,應該無問題,你又靚仔又成咁!」「今次我都認同喎!你快d搵過個,我舉腳LIKE!」Alan插咀說道。兩人齊齊踫杯,大表惺惺相惜。估不到連Alan也和栢耀瘋上一份兒。我一口氣把面前紅酒喝光。

我坐在大門前的地板上,把新買回來的鑰頭平放灘開,拿起螺絲批,望着說明書,像小時候砌BB 戰士模型一樣,把組件遂粒遂粒拆下,按照說明書,一步步的安裝。老實說,步驟只有四個 ,我卻猶豫不決。要是她有緊急事要回來要取走那些文件急用那怎麼辦?要是她務必要穿那套連身長裙出席晚宴那怎麼辦?要是她拿着沉重物品卻又在這裡摸門釘那怎麼辦?要是她…突然想見我…那怎麼辦?四副圖,我卻用上四個半小時來敲碎那微微生銹的門鎖。把舊的記憶碎片裝在紅色膠袋中,出奇地重。

Miki很愛笑,亦很容易笑。曾經我覺得她的笑臉可愛得像天使,我的任何爛gag,我的扮鬼臉,我的幼稚小把戲都能逗得她不亦樂乎,樂上半天。她的笑容就像清晨綠葉間滲出的赤誠白光般純美。為何現在…有一種煩躁感覺凝聚在心頭。「嘻…哈哈…」再也按捺不住,我霍地從座位站了起來,一手拿起在旁的搖控器,卡的一聲無情地把電視關上。樂也融融的歡樂世界一下子被轉了頻道,落入無情寂靜的冷酷異境。她愕然從沙發上轉個頭來望着後方的我。我沒有直視她,坐回椅子上。拍的一聲,手打在鍵盤上。「我諗…妳都係走啦。」

「d女人真係閪!」栢耀推開天台門。「今晚,帶你上去揼個骨哩?玩新場!全90后!」還沒完全踏出天台,我們就被眼前的景象打住了腳步,嚇了一跳。只見天台石壆上站着一個西裝骨骨的年輕人,他正背着我們,只差一步就踏出四十層樓的半空中。「喂!喂!同事!有事慢慢講!冷靜呀你!」栢耀大吼道。那同事回頭,頸上繫着我們公司的工作證。是隔離Team的新仔漏口輝。他經常被同事恥笑排斥,說話嚴重口吃及速度緩慢。「煙…煙…煙…我想…食…食支…煙…」「食煙咪幾好囉!拿!有事慢慢講!落番黎先!」「我…」

我曾經是樂隊的結他手,妄想過自己能以音樂維生。我把大部分時間心力都投放在夾Band上。做歌,編曲,找演出機會,宣傳,自資印製CD…什麼觀塘Live House,蒲窩,山林道Cash Bar,蘭桂坊…大部份的演出場地都有我們的足印,不是我們音樂特別動聽,或許是我們夠便宜吧。與其說便宜不如說義演,與其說義演不如說貼錢出show…因為我們樂隊演出是沒有酬勞的,但我們的朋友每次也很支持我們,各自淘銀包購票入場。最高興的一次是嶺南大學的表演,提供了$200車馬費給我們,四人平分。雖然金額不多,但能夠做着自己最喜歡的事又能賺到錢,還有什麼比這更興奮。

「我而家就買!」「唔喇,無位擺!」我從她手上搶過ukulele,放回結他架上。本應只是少少的問題答案卻成了兩人互相指責的爭執風波。想必大部份同居情侶也試過這種滋味吧。通行店員不敢走近我們,顧客遠遠的看着我,Miki 就這樣一支箭直奔出琴行。要追嗎?不追了。

「喂,咁邊度得架!你就無曬私人空間!佢就大把空間,鐘意黎下就黎,走就走!」同事栢耀大力放下啤酒樽,微微的泡沫淺在桌上,激動地說。「你真係有病呀你,咁都得。」老死Alan 點起了根煙。

「我諗…妳都係走啦…」拖住行李喼,Miki氣沖沖的衝出升降機大堂。大門砰的一聲響起,然後又回到寂靜。剩下我,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