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類: 小城小事

無所不在的幽靈

那是唐島以北僅十公里的一個廢曠場。溫莫平眼前有幾十個沒有穿囚服的囚犯。他們跪在石堆上,眼被蒙著,不是發抖,就是破口大罵一輪粗語俗話。溫莫平是北方人,在記憶中也未曾親眼看過海。他遙遙望著南方的汪洋,只知道這些犯人都來自南方一個叫唐島的地方。這個地方眼下正在鬧獨立,中央政府還沒決定如何處理。這些南方人有幸被挑選為核動力列車第一次公眾行駛的乘客,卻從沒想過自己會落得這個下場。核動力列車是帝國科研部的最新發明,政府宣傳此豐功偉績已久,事情不容有失。然而列車卻在中途出軌,八成乘客死亡,而眼前的就是有幸存的少數。

師奶選舉記

「榮哥和發仔好有辦法,執了紙皮,買了紅油回來寫住〔無良迫遷〕在紙皮上,日日上班時間拎住去果間地產公司個辦事處門口封住唔俾地產的職員上班!後來有個樓下不想賣的業主又走埋來一齊企,榮哥做三行的,還在那個業主處駁水電上來我哋那一層,結果搞左成半個月,搞到警察又來,記者又來,地產公司先至搵我地講數!」「嘩,阿芬你好有背景喎,真係唔敢得罪你喎!」老闆笑。「唓,仗義每多屠狗輩呀,真係俾我選就選榮哥啦!」阿芬說著,拉住一桶滿了的碗碟去後巷俾全嬸洗。

這幾天秋風起了,讓我想到新界東北那一大片農地,那一大座山,那些搖曳的貓尾草,蝴蝶紛紛的起舞,陽光閃爍,微風輕輕的吹過,帶著一種動物糞便的味道,混雜著青澀的泥土味,蚊子總是釘過不完。對!這就是新界東北!這種地方可能你不常去,也許你去了也沒有什麼好回憶,但是這就是香港的一部份,這就是不可或缺的一部份。或許你以為,沒有這些地方對你是不痛不癢,但住在新界東北的香港人呢?那些年,也許他們與我們一樣的生活著啊!將來,我們的孩子漸漸不再認識新界東北,這些你都可以接受嗎?也許今天他們所失去的,明日正是我們被奪去的。曾經,我們以為這一切存在都是理所必然,以為香港就是香港,內地就是內地,但正如你暗戀對象一樣,未到最後一刻,你都不會知道對方的選擇。

我在一個小縣城生活了十幾年,總是覺得我與身旁的人不同,他們都能安常處順地完成學習、考試和生活,但是我總是遇到很多阻滯,主要是有太多不明之處。在學習上:我不明白,爲什麽明知道是無用而且只爲了考試目的而已的知識我們還要學;我不明白,爲什麽試題總是考些冷僻的點,我們總是要學些投機取巧的考試技巧去應對;我不明白,爲什麽作文爲什麽總有一些套句套話,要我們背誦;我不明白,爲什麽思想教育課都在講些假話空話,我們還要考試測驗;我不明白,我每次都抱著一種「好吧,挖掘這課背後有用的知識」的心態去學習,總是比旁人學得差。

她一手扣著藍色格網手推車,一手抓著拐杖,步步維營。身披不合身的寬鬆老人白衫,皺著眉,似乎久等了的她,遇上我也沒有展露寬容。她託我替她走進大家樂,問問店員裡面有沒有洗手間讓她借用。我逕自踏入大家樂,看見每個員工都在忙,在外的清理餐盤,在內的分配膳食,人手僅僅足夠。我繞過等待取餐的人龍去問,得知洗手間在二樓。「樓梯啊,我走不了。」

的士誌

跳上不同的士,我的確是在不同角度下感受這個城市。遇過很多跟我談政治民生的司機,大多數都怨恨政府的高地價政策,感慨窮人要住劏房,物價高得離譜,生活逼人。港大 818 事件後,有位司機跟我評論過分使用暴力的問題。趕往油麻地看電影時,司機跟我分享他喜歡看以前邵氏的電影,現在想找一間電影院播放舊戲也很難。也有司機載我到將軍澳,忽然感慨那裡的樓宇和街名都太相似,沒有自己的性格,是個毫無創作力的新市鎮。很多司機也不說話的,但當他聽到我跟電話另一頭的朋友說「我正趕來,快到了」時,他們便會默默無聲的踏油門,我心裡總是感謝有人為你的事而趕而忙。

一個打正旗號「反對資本主義」的佔領運動,終要在法庭的命令下清埸。回想這十個月,小筆沒去過一次,只是某天坐巴士經過匯豐,幾個帳篷閃進了我的眼裡。那一秒的定格,提醒了我「佔領中環」和「佔領華爾街」的存在。我在早些時間聽到清埸的消息,決定在廿七日當個記錄者,拿着相機在匯豐總行地下兜兜轉轉,找些攝影題材。出發前,我依舊拿起我的平板電腦。到埸走了幾圈,拍了幾張,總是不滿足的,唯有靜待音樂會的來臨。雖然我支持地下音樂,但我不常聽,也沒有想過這次音樂會能帶來紅館的震撼--不過是常見的電結他、低音電結他和一套鼓吧。那些年,匯豐總行地下被佔領了。佔領的意義並不止於傳媒的報導之中,對制度和意識形態的反思更為重要。回想小筆收起相機和平板電腦的時候,其實腦裡有將器材砸碎之意,但我仍要記錄這社會的變遷和衝擊呀,如果有的話。

淺談冷氣

在九龍中央郵局對出的巴士站等車,深感仲夏佇立於彌敦道旁的難受。但腦子並沒有想著快點「嘆冷氣」。等車的無聊往往令人忽發奇想。小弟腦中閃出了兩個問號。一是到底大家是因為炎熱而開冷氣,抑或正相反,開冷氣令天氣熱?二是想知道假如全港所有空調在同一時間關機,是否能更有效消暑?小弟的結論是,本港夏天氣溫已掉入了一個死胡同。常識科教落,本港氣候屬亞熱帶,故此是熱天令大家開冷氣,可惜,無助降溫。而現況則是:天然熱氣>>>開冷氣>>>加入人造熱氣令天氣更熱>>>再開更多冷氣,週而復始。

我的第一個學生是一名小一妹妹,最初的工作也不外乎是跟家課,做練習。後來,她的母親有一個特別要求,就是要「有咁嚴得咁嚴」,也許是因為她認為嚴師出高徒,但她心目中所謂的「嚴」就是要大聲夾惡。她也作了一個良好示範,妹妹飲杯水又鬧,離開位子找文具又鬧,計錯一兩條數又鬧,一搵到位入就要鬧返兩句,樹立作為嚴母的聲威。老老實實,我未痴線到可以亂咁日夜鬧人,自覺不是家長要找的「嚴師」,一個月後只好離任。

今日尖咀,明日香港

坐著、吃著,身邊夾雜著中、港、外國人,我在克制自己,用平常心看陸客,少一點偏見。我發現,大陸人不是特別麻煩,香港人也不見得格外守禮。在搵食的地方,大家其實差不多。陸客、港人,也不是求一個位坐下吃飯?他們未必是壞人,但他們只是客人。香港對他們來說,是一個過渡地方,去歐美的跳板。客人,哪會給你拿盤子,講清潔?反正吃完就走。他們也許是善良的,他們佔了屬於我們的地方,是鐵一般的事實。food court 不可以設限,但香港和大陸有出入境限制,特區政府可以攔他們。如果香港割了東北一部份出來給大陸人自由入境居住,那麼,香港的未來,就和新港中心今日無異!他們和我們爭位,他們是客,我們是主;他們不用顧念我們建立的香港,我們,卻要包容他們。

「我的同事說我是Boss’ Pet。」某天中學同學聚會,F托腮訴苦,「我覺得我們那所中學的畢業生都是Teacher’s Pet,長大了就成為Boss’ Pet。」我們的中學是傳統女校,說不上名人輩出,可好歹算是名校,名氣雖大,卻不是量產十優的狀元工廠,那點年復年累積下來的嘹亮名堂,出自「校風」二字。說白點,就是乖乖的不敢出格,這種學生最討老師歡喜。Teacher’s Pet 喜歡討好老師,不是因為勢利,更多時候因為單純,希望被讚賞,赤子之心相信人性本善,毫不掩飾對老師親近。

一眾港男為A&F 事件而忿忿不平,指責這個城市double standard 無處不在,但其實我城的雙重標準是雙向的,它既瞄準男人又瞄準女人,若然勘破不了,港男港女只能墜進不斷互相指責的無間地獄。以色侍人,必定色衰而愛馳,然而女性無論本事多大,也難逃色相罫礙,肉體既然注定灰敗,執著只會帶來求而不得的焦慮,甚至是歇斯底里,你我身邊必定有不少這樣的樣板:她總是吹毛求疵地抱怨自己這樣不好那裡不好,然後無止境地購買護膚產品和美容療程。表面上現代女性經濟獨立,思想自主,但其實我們多出來的餘錢和精力都被吸個乾淨,剛脫離三綱五常,又作了別的奴隸。

搭乘「N車」有感

「N車」一晚有幾多人搭?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乘坐的路線經常接近爆滿,不時有人站立。乘坐這條路線的,一般是基層打工仔,工時長得連一般交通工具的尾班車都趕不了,西鐵線尾班車的時間要比一般港鐵主線早半小時,但需要乘坐西鐵的,下班時間比很多人都晚不止半小時。平日我坐車都會聽歌,唯獨坐這班車時會聽聽週遭的人在談什麼。經過多次乘車經驗的累積和觀察,當然最重要的是聆聽;發現不少坐車的均是從事飲食業及運輸業等,具體的、詳細的固然無法掌握太多,但我想車上的常客大抵都是從事些要體力勞動的manual work;此推斷出自他們身上的汗味。他們慣常是三兩同事一同乘車,但話語聲一般都在他們上車之後五分鐘便消失,因為全都倒頭大睡。幸好巴士公司尚算體諒,把business model的極致體現 — roadshow電視關掉,否則各位應該滔滔不絕。

長髮

髮型屋有股像橘子的洗髮液氣味,對她來說十分親切。她有一把很長的頭髮,去髮型屋從來都只是稍稍修剪。她這把烏黑的長髮,他為她打理了三年。他不多說話,這是她喜歡找他的原因。他從來都只是在鏡像裏對她報一個微笑,示意髮型完成了。他跟她最常說的一句話是:「多謝,下次一定要再來。」旁人都知道他其實很喜歡她,因為他跟別人都只是說:「多謝。」他也知道,她為了一個男人把頭髮留長。這是一個週六的下午。她推門就點名叫他,很焦躁的樣子。「把它剪短」她聲音堅決的說﹐表情有點冷淡﹐不像平時的她。他用手撫順她的頭髮,像平時一樣只是稍稍的修剪。他停下了,沒有繼續剪下去,向她報一個微笑。

手機

男人低著頭,侍應示意男人點菜。「Lady first!」男人的指頭掃著觸感光屏,甚麼人也沒有看。女人瞄了餐牌一眼:「一碟鴨胸意粉,他要牛扒,七成熟。」目光又回到手機上。男人似乎並不想要牛扒,他跟女人互相望了一眼,但兩人都沒有說話。女人的手機傳出那個模擬人生遊戲的聲音,男人沒說話。男人的手機在播放足球直播,女人沒說話。

煙花

不知姓名的人走到台上,述說一段關於繁華的講辭。他笑著,手放在她的肩上。她有點不安,回避了。他覺得她在耍性子;她不覺得這是一個約會。最後,當演講完結,天空爆響了煙花的聲音。一道道閃爍的光,最後燃盡了,遺下灰煙。她看完了煙花,灌下杯中的酒。他走過來問:「煙花美嗎?」她說:「我其實對花敏感,要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