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題: 劉進圖

喇沙利道的杜鵑

對於那幾位在官網無從得知姓甚名誰的校董們,我實在不想詰問他們聖喇沙的生卒年份,或是黃霑為校歌所譜新詞的頭兩句,甚或要求翻查一九六七、一九八九、以及兩年前正值反國教時期的daily announcement作對照,我只是想請教他們關於教育的基本定義;尤其若有校董有閱讀文匯報的習慣,認為罷課是被激進政治勢力煽動,那末學生是否更加需要由校內師長去闡釋正確的政治觀?就算是在這個九月入學的中一生,也應該會知道半年前有個叫劉進圖的報人被斬了六刀,往後的日子都是政治資訊的連番爆炸,相信足以令一個即將步入青春期的十二歲男孩,對身處的社會有所思考和產生疑問。當中學生只知黃之鋒而不知道王菲和謝霆鋒的時候,你卻要他們在校門外自行摸索政治參與之道,卻聲稱是要保障某些家長繼續對政治無知無覺的願望,請問這算是哪碼子的教育?

暴力事件對我們的影響,正是劉以鬯所說的「潛意識對每一個人的思想和行動所產生的影響」,我們知道有無形之手在打壓新聞自由,而事情的影響非一朝一夕,而是一點一點滲透我們的血液,自我審查自我禁聲自我和諧,製造了法國哲學家傅柯所說Panopticon圓形監獄的氛圍,崗樓(圓中心)的少數擁有權力施暴者,凝視著困在牢房的眾人,強光打在我們眼前,我們瞇起眼睛放大瞳孔努力看清站在崗樓的人,卻被強光阻擋了我們的視線,看不見的凝視每分每秒都在製造無形的心理角力。

劉進圖遇襲,長平撰文評論,一看,劉進圖不是重點,香港才是緊要。作為一個大陸人,他也發揮了一種將香港鑲進中國去看的角度。在長平眼中,香港人登報說「忍夠了」蝗蟲,是不無可笑的小格局。因為大陸人的世界更惡劣,忍得更多,所以大陸人「比香港人更理解什麼叫做『忍夠了』」。這種想法,就是典型的大陸思維——既然中國都是如此,你們有甚麼資格喊痛。大陸有毒食來到香港,為甚麼要大驚小怪?反正中國人都在吃地溝油!香港要搞假普選又如何?中國也沒有民主嘛!

「你覺得劉進圖單嘢係咪自編自導自演呢?」那位男學生說。「嘩,人哋而家仲情況危殆,喺ICU同死神搏鬥緊呀。乜你咁睇人嫁?」那位女生扯高聲線回應。「即係咁,呢單嘢係暴力襲擊就梗嫁喇。只不過未有證據證明係因為同佢做新聞有關,大家就話係威脅新聞自由喇,咁樣就too over 囉。」「喂,你知唔知咩叫威懾效應嫁?係人都知佢查緊大陸高官洗黑錢啦。你試吓做佢跟班,你仲會唔會報呀?」從那位女生的語氣和神情,我倒肯定她不是從商學院出身。

「賣家賣國不要緊,最要緊賣個好價錢」正是他們這個商業星球上的人的信條,對他們而言有個和平的環境賺錢就可以,再好一點的就是希望藉著努力工作,「一點一滴累積財富,從來也不做對不起自己良心的事,甚至還常常回饋社會,造福人群,渡過充實的一生」;但是他們的願望再怎樣卑微或簡單,「到頭來仍然沒有辦法不受歷史改變的影響,這個多變的時代以及國家的興衰,依然深深地左右著他們的命運!」

你要我罷課罷工?等等,我要搵食供樓的,我仔女要懂十八般武藝,將來能講能寫能讀能聽能唱能跳,誰會因為民主自由這些離我十萬八千里遠的「小爬蟲」問題和你發瘋?你要我暴力抗爭?等等,我有家室、自己是專業人士、被留案底不是很沒有面子嗎?我為何為民主自由要我在街邊扯鐵馬、被噴胡椒噴霧、人身安全更受威脅呢?

我在城市論壇節目中聽到一位老人是這樣說的。「現在,我們能夠在這裡暢所欲言,你們怎們能說沒有言論自由,沒有新聞自由?」我不禁認為眼前的老者就是個徹頭徹尾的薛西弗斯,胸襟比天空更廣闊。我只能說,如果當香港人連在城市論壇的發言機會都沒有,那麼這個城市就已經徹底地game over。在種種不利先兆都浮現之時,你還在得瑟什麼?

大家想為劉進圖爭取甚麼?

有出席遊行的朋友都知道,當天的路線是由政府總部遊行至警察總部。筆者當日負責在終點幫忙,早上坐地鐵前往,在金鐘站下車,徒步行至警察總部,大約只消十分鐘。十分鐘的路程,於遊行來說算是極短,所以到埗的那一刻,我是有點驚訝的。但更驚訝的在後頭:甫踏入警察總部的空地,只見範圍極小,我猜遊行人士的5%也未能擠進去。大惑之下一問,原來遊行後是沒有集會的!行完一段百萬行,貼一下藍絲帶作衝線象徵,活動就完結了。我想問一句,整個行動的意義何在?

裝睡

看著兩岸潮湧的人群和高樓間灰暗的天空,這個海港一片黯淡,空氣叫人窒息,前方茫然無路,這條船上的人,知道自己應駛向何方嗎?人在做,天又是否在看?回頭一望,原來十年前說這句話的人都早已經被噤聲。一場無聲的風雨降臨,有幸有不幸,一個傳媒人活下來,一個城邦的新聞自由死去。有時我會想,到底我們還要失去多少,才能喚醒某些人叫他們睜開眼看看這裡發生的一切,然後我才發現,你根本沒法叫醒裝睡的人。

一九八四年『江南案』多得美國佬震怒,才有真相。劉宜良,華裔美籍作家,筆名江南,一九八四年十月十五日慘遭三名槍手襲擊,斃命于美國三藩市住所車庫內。經查,三名槍手居然與臺灣政府情報局有千絲萬柳的瓜葛。國外情報機構公然排殺手到美國本土刺殺美國公民,成何體統。臺灣一直受美國保護,是美國的附庸,臺美交惡的話,蔣家政權就危危乎啦,非交真兇不可。

我們的香港在那裡

獨自在外留學,心裡總惦記著香港。可是,當我從友人口中得知《明報》前總編輯劉進圖被斬傷,香港這個城市,忽然變得比異鄉更加陌生。隨著中共赤化,一國兩制已逐漸崩潰瓦解;雖然在紙上,香港是個高度自治區,但實際上這城市早已面目全非、滿目瘡痍,再不是我們熟悉的香港。

不敢做狂者,至少做狷者吧,不要因真心膠頂爛市營造的恐怖氣氛而變成驚弓之鳥,如雷兆恆君所說,如常生活,緊守崗位;當我們收到不公不義的指令時,即使未有伍珮瑩站出來的勇氣,仍然可以選擇不去認真執行。「你不能不開槍,但你可以選擇射不中。」前東德柏林守衛者費雪的名言,於我們身上仍然適用。我難以一一列舉各行各業每個位置,如何推卻不公義的指令而保自己不失,但我相信大部份崗位在「有做」、「完成」、「做得好」、「做到盡」之間永遠有很大空間,容許你hea做、交頹貨、射波,容許你有所不為。正如當年有兩位同學跟我一樣沒簽道歉卡;有前線港鐵員工,會對撒野的陸客說「我們沒有領導,只有制度」;宏利也始終有經紀不怕麻煩,把公司要求簽署的「特首愛國愛港意見書」直送垃圾筒。

假如每個人在自己的崗位上也有這種自覺,孤立那幾件沒有判斷能力的真心膠,阻止他們頂爛市,邪惡巨輪的運轉即使不能停止,也可以減緩,因為不論是多麼牢不可破的強權,還是要底層的你和我,去執行指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