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向悲哀的發音掙扎

(原載於:http://www.plannoplan.com/?p=1016 作者投稿略作修改)

新聞工作者讀錯字是很悲哀的。這並非批判話,而是同情語,所以不應解讀成「做主播都讀錯字,真可悲啊!」,而是「做主播讀錯字,會很可憐……」。早前報導說央視新聞中心工作人員透露,按照央視規定,主播若錯念一字,罰款五十至二百元,而且不單主播要受罰,編輯亦照扣如儀,如出現無法挽回的錯誤,好些主持人第二天就得辭職。1如果香港任一間電視台實行此鐵腕手段,想必能極速改善時常為人垢病的主播「發音問題」 — 對呢,就是那澳門應讀作大門的「門」而不是「mun2」的「發音問題」。

觀眾或「專家」認為「讀正音」是新聞工作者的基本要求、是對工作的尊重,這點實在毫無疑問、萬分同意,然而在這共同基礎上,作為前新聞人、或是個普通觀眾也罷,我仍不禁偶然反思,難道尊重語文只是新聞人的「專利態度」?語文作育是傳媒的主要責任嗎?當每天聽到各式各樣的節目主播、明星歌星毫無障礙地 「發音」,作為一個專業自重的新聞主播,卻每天都在和所謂的「正確發音」戰鬥 — 不論對內(公司)或是對外(社會批判) — 想必曾閃過一刻羨慕,當然,之後也只能有回到無止境的發音地獄裡掙扎。

現實裡的發音地獄

所謂發音地獄是怎麼一回事呢?那就要從潮語「話語權」說起。如果不拘泥於話語權的學術定義,只放在辦公室生態裡說,所謂話語權其實等於「話事權」:誰個決定那個字應該如此讀?門還是mun2呢?除了主播的故事在出街前的「專業判斷」外,到最後還會牽涉到編輯甚至老闆的一搥定音 — 出鏡前總要有個內部決定吧?不然A先生主持跟B美女主播和C記者發音不同,到時候又給專欄作家做文章的機會。這些決定有時是有理據的,不論是來自學術權威還是老行尊經驗,但更多時候是隨意和隨著潮流的 — 最近香港流行搞正音,就拿本《廣韻》跟著唸吧。然而無論如何,被人評品足的也只會是幕前那位。

除了上層的五時花六時變的決策地獄,也有下層的隨人隨意皂執行地獄,而那是關乎公司內部訊息傳遞的問題。若一間公司沒有統一的發音負責人去「告知」每個主播、記者和編輯某個字該如何發音的「最新決定」 — 原本讀「桃姐」讀「陶」,不過葉德嫻話應該讀「土」喎,咁下個「卡士」2跟返啦 — ,那麼即使今天討論了多少個小時,過兩天又可能有人挑戰這個字應該怎樣發音了。這種情況最容易在新入職的同事身上出現,因為入行久了,自會懂得人情世故和避重就輕 — 把毛毯讀成毛「煎」、把湍急轉成「好急」吧(但死也不要讀「喘」急啊!),否則即使你讀對了觀眾聽眾也不知你在說甚麼呢 — 即使那未必是最正確的做法。

執行地獄不單難免,而且沒完沒了。

然而對一個專業自重的幕前人來說,除了從辨公室政治的角度來決定何為「正確發音」外,當然自身也會尋求一種解釋,說服自己何以要取此音而捨那。 然而無論是何文匯式正音還是王亭之推舉的約定俗成原則,對一個並非語音大師的普通新聞人而言,要決定取哪種原則來堅持,亦非易事。況且,即便你其實想過很 多原因來支持自己從陰上聲讀「坐月」的月,但在話語權戰爭裡,誰夠勇氣堅持自我?誰又會不怕麻煩、不怕人家說你不學無術?在一種犬儒潮流裡,明哲保身才是王道。

何謂正確也需貴客自理

在現實裡,問題的關鍵往往不在於「讀錯」,而是何為「正確」?誰決定「正確」?所以話到盡頭,主導的還不是福柯說的那個「權力」?誰會理會你有過甚麼心路歷程和掙扎呢?每個人都好像有權要求主播和記者們讀得正確,因為我們理想地認為傳媒不應「教壞細路」,然而現實是,如央視主持趙普所言,普通人其實只認識八萬個漢字裡其中二千多個而已,當過主播主持之「專業人士」,特別是年資較淺者,充其量也是多認識百多二百個字而已,因此,若我們只是要求那小揖人負起所有的「正音責任」,看來倒有點諉過於人。

不過,若我們理解所謂「正確」本有一定含糊性(但絕非毫無標準!),那麼社會人(特別是父母和老師)或是新聞人就不應僅以讀花邊新聞的心態來看待「主播錯讀要罰錢」這種事,更好的態度,大概是把它看成一個契機,提醒自己也要注意發音,因為無論是正讀、異讀還是錯讀,是何式還是王式正音,留意讀法、管好發音3也是一種值得提倡的廣泛意識;我們當可要求某些專業人士更加專業,但也需要對自己有點要求,除非是你靚女主播,否則誰會「呵番」你呢?

[youtube width=”720″ height=”450″]http://www.youtube.com/watch?v=IYczxs8Z0nY[/youtube]

  1. 另外:「近日,在CCTV-1暑期电视活动《毕业歌》的启动发布会上,《新闻联播》主播李梓萌向央视主持人撒贝宁发难了。也不经意间泄露了《新闻联播》的内部规定,念错一字罚200,是其他节目的4倍。」見:http://tv.ifensi.com/article-420291.html []
  2. 「卡士」即newscast,新聞節目。 []
  3. 不然就難免會如這位女主播般被惡搞了……見〈CNN女主播誤讀「花生」變「陰莖」〉 []

作者:plannoplan

plannoplan
講旅行、講籃球、講美學、講愛情哲學,都係得個講字。做過主播、做過老師、做過農夫,做過單車旅人,都只係做過。現居德國柏林。作品見:www.plannoplan.comblossomseverywhere.com 【游城客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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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資訊

ID: 6755
Date: 2012-04-18 21:54:11
Generated at: 2020-10-25 01:43:18
Permalink: https://www.vjmedia.com.hk/articles/2012/04/18/6755/一向悲哀的發音掙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