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君行六四憶舊

(原載於:https://www.facebook.com/notes/to-kwan-hang-andrew/

陶君行與李蘭菊合照於人民英雄紀念碑前

當年23歲,我剛接任學聯秘書長。原本學聯每逢2月下旬上任,但我3月31日才完成嶺南學生會任期。我在嶺南唸了三年書,參選學生會不過機緣巧合。「上莊」沒有甚麼大使命,只是想為同學做點事,以嘗試和學習的心態參與。上世紀八十年代香港學運已轉低潮,很少人願意參與學生會工作,遑論學聯;於是其他的學聯幹事也等待我才上任。

四月我正式上任。那時我們稱成員院校為「九大大專院校」,包括港大、中大、理工、浸會、嶺南及四間師範學院。樹仁當時還未加入,科大更尚未成立。4月15日,胡耀邦逝世。不久,我們已決定直接前赴北京,這也是首個香港人上北京的聲援團隊。就讀於浸會傳理系的李蘭菊小姐,當年也是學聯代表,我們一起北上。其後學聯陸續發起了很多支援民運團,全球都在關注這場學生民主運動。

那是我唸大學的最後一年,我沒有參加期末考試。兩年後,稍為收拾心情,我才把餘下幾個試考完,完成課程。當時我想,與我年齡相近的人,有人被收押,有人被殺,那麼這張證書還有甚麼意義?六四當天我不在天安門現場,但任何一個經驗過那個時代的人,都絕難忘記。

都死了,可以怎麼辦

三年前,六四二十週年紀念,不少朋友邀請我去分享。但其實我總是說不好,因為不曉得從何說起,總是一片混亂。剛好李蘭菊從美國回來,我便對邀她代我講,始終屠城當夜她就在天安門現場。她每次講,基本上都是那些內容,由幾個故事串成:坦克進城、別人對她說了甚麼,等等。當中她說過這麼一個故事:

天安門廣場裏有對兄弟,哥哥被殺,弟弟就手持木棒想衝向前面的解放軍。李蘭菊抱著他,勸他不要衝動。最後,弟弟眼見救傷車,便向那方向衝去。李蘭菊告訴觀眾:「我期間昏倒,不知道弟弟最後找到哥哥沒有!」

六四二十週年的時候,當年我們一起共事的學聯朋友,已屆中年,在一間酒樓相聚。席間李蘭菊提及這對兄弟的故事,陳清華對李蘭菊說:「你提及的那個弟弟,最後都死了。」陳清華憶述,李蘭菊是眼見著弟弟血肉模糊走回來後才昏倒的。其後,李蘭菊為此與臨床心理學家傾談,心理學家認為她拒絕接受此一現實,所以在昏倒後,便在腦海中刪除此記憶。李蘭菊凌晨搖電話給我,跟我說她曾向大家提及這小孩六、七次,但原來他已經死了,那怎麼辦?我不懂回答,可以怎麼辦?那是李蘭菊人生比較重要的經歴,當時她大約廿四、五歲,青春少艾,一路把這份痛楚的感覺帶到現在。

波瀾壯闊的歷史時刻

4月22日,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到北京。我一下機,就打計程車直奔天安門廣場。當天是胡耀邦的追悼會,剛巧映於我們眼前的,是周勇軍三人在人民大會堂下跪要求接信的情景。「趙紫陽出來!李鵬對話!」,呼聲此起彼落。廣場上的學生人山人海,正是歷史上波瀾壯闊的一頁。這畫面於我而言,是如此深刻。一場舉世矚目的民主運動蓄勢待發。

我們不停走訪北京各大學的學生會,向他們了解中國情況,看看有甚麼可以幫忙的地方。我們也嘗試討論,為甚麼中國會因為一個人死去,而引發這些市民跑出來,要求處理貪腐與官倒問題、要求言論自由、討論如何改革等等。

最後離開北京當天,所有北京高校自治學生組織的學生都跟我們會面,在北京師範校園的某個會議室裏。那時候《人民日報》已發表了四二六社論,定論為「動亂」,大家緊張會否被抓,有種白色恐怖的氣氛。但我們從來沒想過,最後會發生六四天安門屠城。今天可能大家認為這只是一段「歷史」。但對於曾參與的人而言,重回現場是痛苦的經歷。這是中國民主發展最重要的一頁,也是以後歷史如何評價中國興衰的關鍵。

我們還承諾回港後,將發動示威和籌款,支援北京學生運動。學聯認為這場運動不單是北京學生的事,而是全中國人民的事,香港作為中國的一部分,自然要投入運動巨輪之中。

馬不停蹄 動員抗爭 

回到香港,繼續聲援學運的工作。當時香港人的六四參與,在支聯會成立之前,有梁國雄、劉健芝等朋友的四五行動/革馬盟,有主流民主派的「民主政制促進會」,也有不少是大學生參與。誰說要去中聯辦——當時叫新華社——的士就會魚貫排著,載學生去抗議。我有幸乘坐過很多次免費的士,因為的士大哥認得我是學聯秘書長時,常常不願收費。

5月17日北京宣佈戒嚴。原定在維園遊行到新華社。那天早晨,因為之前晚晚通宵,我就回彩虹邨洗澡,然後搭地鐵去維園。那天八號風球。由彩虹到銅鑼灣,全車堆滿人,都是穿著黑衣、往維園遊行的巿民。那遊行隊伍完全看不見前頭。始終是八號風球,撐傘子也沒有用。大家就穿著雨衣,到新華社去。當日宣佈戒嚴,大家知道,坦克快要入城了。

香港市民當時不斷聲援,我們亦一再發動遊行。5月4日在遮打花園的集會有三千人;五一七大遊行,更有七、八千位同學響應。當時各所大學加起來才三萬人左右,單是遊行人數已佔了當時大學生的三分一,而且那時候還是考試季節。

省港澳大遊行

到支聯會百萬人大遊行、高呼「打倒李鵬」的時候,我們每日都在動員中。那時我每天就在旺角學聯的會址睡覺,醒來就開會,然後造橫額、或做動員的工作。一直沒怎麼停過。五月尾,我們決議,民主運動的中心不應只集中在北京。當時我們就此撰寫了建議書。所以我們去了廣州的省港澳大遊行——以1921年的省港澳大罷工為榜樣。大家希望在北京以外建立到另一個運動中心。但5月尾我們才意識到問題,時間不夠了。

結果我們選定在5月24日從深圳乘坐大巴到廣州。下車一幕我到現在還記得,因為我抽煙,巴士一開門就先抽一口。我看見矮樓上的屋頂有公安,還以為他們那麼快就來監視我們。原來他們向我們揮手,表示支持香港學生上廣州的行動。上到火車,車未停定,就有宣佈:「香港學聯同學,請你們留步」。我們以為他們抓人,卻是領導歡迎我們去抗議。一下車,就立刻遊行。人生路不熟,但全廣州都在等香港人、澳門人去遊行,因為他們聽到我們在電台宣傳這行動。

當時不止北京,其實全國很多地方都有人支援民運。當天遊行,根本不知道甚麼時候結束,因為他們的路線是環巿的。路旁還有些矮樓,樓上的人對我們揮手,我們也就繼續走。由上午在紅磡集合,到廣州後,黃昏起步,晚上十一時我們才走完。即使回酒店之際,記憶中遊行還在進行中。事後才知道,這場省港澳大遊行,至少有四十萬人參與,並肩上路。

是不是香港人的錯?

中文大學的林耀強是我們學聯其中一個代表。他在中大唸書,帶了十幾萬港幣,支援當地學生組織自治。當天安門場進行絕食,一片混亂之際,學聯就參加這支援團。參與的香港市民,包括學生,就帶一個帳幕。大家從當時影像或照片,看見廣場上一大片色彩斑斕的帳幕,就是香港人帶上去的物資。

運動以屠城告終。後來出現了兩個對香港參與的指控,第一個是香港的參與有否導致中國政府對事情的取態改變。在這場運動裡,訴求應該是甚麼呢?是否應該要求政府下台?即使其他發展中國家要求政府改革,反對者都會與政府有空間互動、有路可走。民運開始時,已有朋友提出這類擔心。學聯和支聯會帶上去的金錢,其實影響了整場運動的發展,亦是對我們這代人而言,一個永不能磨滅的記憶。

記得我首次到天安門的時候,曾在內部討論中向學生提出︰其實你們可以考慮絕食。對我們而言,絕食是簡單的事,廿四小時、五十小時。例如地鐵加價5.4巴仙,那就絕食五十四小時;香港沒有一國兩制,就絕食五十小時。我們嬌生慣養,養尊處優,絕食對我們而言,只是做秀的一種方式。但我從來沒有想過,他們聽到建議後,就打算無限期絕食,甚至絕水。

第二個關鍵是帳幕。有人認為當時學生已快要撤離廣場,因為那裡晚上很冷,白天熱,也會刮風沙。要非我們當時支援團隊百多人帶去的帳幕,其實學生是不會繼續堅守在廣場的。如果他們不會繼續堅守,中央就不會以硬闖的方法清場,重奪這混亂中心、戰略陣地的控制。

關於這兩點,至今我仍反覆思量,撫心自問,我作為學聯秘書長的決定有錯嗎?相比當權者,我們到底要承擔多少責任?我不時掙扎,甚至悔疚。可是死者已矣。運動過去,整個運動邏輯或方向,不會因我們個人的意志轉移。然而,我跟這些犧牲的北京學生,二十多年來,命運已緊緊連繫在一起,未敢忘記。

中國的良心是香港

這場和平的學生運動,曾經令我們對中國未來發展有一絲希望、一線曙光。但六四事件發生後,我們無法再信任這政權。有人為政權辯護︰「如果不是六四天安門的責任,中國政府不會那麼有決心進行改革,不會帶來今天的繁榮成果。」但我們不禁要問:中國人的溫飽是否要透過屠殺而得?這是否意味如果中國政府當天去對話,不去屠城,就沒有今天的經濟發展?何況今天看似蓬勃發展的後面,仍舊是極端的貧富懸殊。今天在中國的維權運動、民間抗爭,不知凡幾,我們未必知道,只是因為內地沒有全面的媒體自由。

鎮壓的那夜,同學們在學聯會址收看電視轉播,我們都哭成淚人。我們無法想像,更無法接受這個殘酷事實。當你身處天安門,聽見群眾呼喊口號的迴響,你就知道群眾運動的力量。這是一場愛國教育,不少香港人對國家的認識和熱情都源於八九民運。過去我不曉得自己是香港人還是中國人,身份危機無法釋懷,直至到訪北京,直接參與其中,我才確認自己中國人的身份。而要是沒有這場運動,我更不會從政,在議會民主的路上跌跌碰碰、奮力抗爭。

即使過了二十三年,我還記得後來邀請過程翔講六四講座,他講得很清楚。他說︰「中國的良心是香港!」因為我們有自由、有空間去講,我們有自由將二十三年前的一段血的歴史、血的運動,重現在大家眼前。年復一年,生者與死者,所有關心中國民主的朋友,在維園的燭光裡團聚。這是中國的良心,更是我們的責任。

陶君行分享︰重回六四現場(香港科技大學站)

作者:社會民主連線

社會民主連線
社會民主連線由不同界別人士包括民選議員、社運人士、基層市民等組成。我們是旗幟鮮明的反對派,堅決反對官商勾結造成貧富不均。我們以社會民主主義為行動目標,完善香港社會。我們認為,只有透過公平的財富再分配,政府積極調節失衡的市場,以及建立公眾可直接參與的民主制度,才可創造一個合符公義的社會。

閱讀後覺得好,請多多讚好及分享~:)

其他熱門文章

歡迎讚好我們的facebook page,免費資訊源源送上。

文章資訊

ID: 13009
Date: 2012-06-21 17:24:29
Generated at: 2019-02-17 08:52:08
Permalink: https://www.vjmedia.com.hk/articles/2012/06/21/13009/陶君行六四憶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