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教育,那是propaganda

(原載於:KURSKHK.net

經典兒童圖書

最為人熟悉的德國兒童圖書肯定是格林童話。排第二的,很可能是”Trust No Fox on his Green Heath And No Jew on his Oath” (下稱Trust No Fox)。

這本書之所以經典,是因為它是納粹政府派發給學校的學生讀物。書中講述猶太人如何邪惡、如何為日耳曼民族帶來不幸之類。後世的歷史書每逢提及納粹反猶宣傳(Propaganda*),都會提及這本以兒童圖書手法灌輸種族仇恨、極權意識形態的作品。

Trust No Fox之所特別以為後世所咎病,是因為那是學生讀物,它透過可愛的圖畫和看似理所當然的文字內容,把種族仇恨和法西斯主義意識形態植入學生腦袋。Trust No Fox只是整個政治洗腦工程的一部份,這個工程的後果大家有目其賭--整個世界陷入戰爭災難,歐洲有六百萬猶太人被屠殺。

(圖1及2:Trust No Fox on his Green Heath And No Jew on his Oath的封面及插圖)

 

進步、無私與團結的執政集團

教育界的朋友都知道,香港有一個政府資助的「國民教育中心」,那是本土共產黨(《信報》林行止稱之為土共)的俱樂部,其「國情教育」展覽內容、活動、教材套,全都是緊跟中共意識形態的。簡單來說,就是一般人心目中那種中共國民教育。人們一直沒有當這個國民教育中心是一回事,因為那只是以教聯為首的土共系統科水和自我感覺良好的基地。因為好奇,我曾經參加過他們的幾個座談會和認識國情活動,自我感覺良好是我對他們的言行的觀察所得。

國民教育中心的孿生單位「國民教育服務中心」出版了一本《中國模式:國情專題教學手冊》(PDF版下載),送到全港學校之後,立即有教師放上網,接著便在網上瘋傳,然後上了多份報紙的港聞版。這本教學手冊講的「中國模式」,簡單而言就是近二三十年中共統治中國的模式。那是中共近年大力宣傳其的統治「成功」的理論,大意是中國現時的政治制度、經濟政策,加上中共的英明領導,成就了今時今日中國的「盛世」。

這本教學手冊,一面倒的強調中國模式的成功、中共的偉大,把政治、人權、法治、民生、社會矛盾等問題輕輕帶過,參考書目列出的資料幾乎全都是唱好的,那些持質疑態度的文本一個沒有。書中被批評的偏頗之處甚多,以最多人批判的第10頁(圖3)為例,它歌頌中國的「民主集中制」(即是列寧式獨裁)之餘,還要把中共稱為「進步、無私與團結的執政集團」,根據手冊內容,這個執政集團的特色是:

  • 黨內團結。
  • 施政穩定,不會朝令夕改。
  • 確保國土完整。
  • 提升國內各族人民向心力。
  • 保留中華民族傳統,防止政府成為某一宗教、種族、利益集團的工具。

只要對中國政治稍為有認識的人,看到這些吹噓說話很難不會失笑:

黨內團結:中共開國元老大部份都沒有好下場,有被鬥死的,也有叛逃失敗的,也有被鬥至自殺的。八十年代,兩個黨總書記胡耀邦和趙紫陽先後被迫下台,而趙紫陽更被軟禁近廿年,直至死去的一天。如果89年的嫌太遠,今年發生的黃立軍、薄熙來事件,也充分說明了中共這個執政集團如何「團結」。

施政穩定,不會朝令夕改:在內地工作過的人,大部份都會埋怨上至中央,下至地方政府的政策都是以朝令夕改見稱。中國的金融、信貸、能源、通訊、文化、鐵路、司法政策,都是五時花,六時變的。

提升國內各族人民向心力:2008年至現在,西藏發生多次大規模騷亂,2010年是新彊,2011年是內蒙古。這兩年間已經有數以十計藏人自焚抗議中共統治政策,各族人民的向心力可見一班。

保留中華民族傳統,防止政府成為某一宗教、種族、利益集團的工具:這一點最令之嘖嘖稱奇。現在中國政府淪為什麼利益集團的工具,大家心裡有數。

另外,該頁有一部份叫做「政黨惡鬥,人民當災」,不看內容,還以為是指國共內戰,原來那是指美國民主共和兩黨因為不通過撥款而令政府機關暫停運作的例子。這個例子耐人尋味的地方是,它用了全世界最先進和強大的國家做例子,說明多黨民主制度的禍害。而那所謂禍害,只是政府在三十年間暫停運作十多次,最長的一次只是廿一天。這十多次停止運作有沒有令美國人民陷於水深火熱?似乎沒有,根據書中引用的數字,每停止運作一天只帶來一億美元的損失,廿一天也只是廿一億。如果這就是民主制度政黨互相制衡的代價,那實在是超值。當然,西方民主制度也有很多問題,這些問題你看紐約時報和西方自由派學者的著作可以找到一大堆,偏偏此書用了一個最無關痛癢的例子。

美國「政黨惡鬥,人民當災」,言下之意,西方的民主制度似乎比我國的民主集中制差劣。既然如此,為什麼中共上至國家領導人,下至地方小官,也會把子女全都送到這種差劣的國家受苦?以未來的國家領導人習近平為例,習家上下,除了習近平之外,全部都有外國國藉。這是為什麼呢?

 

(圖3:進步、無私與團結的執政集團)

 

事實、知識、價值觀

作為一個前線教育工作者,看到一本如此水平的教學手冊,真的不知應該痛心還是忿怒。我們平日教導學生,雖不敢說教學內容全部都做到真善美,也不敢說完全沒有主觀成份,但至少我們會要求教材在事實(facts)、知識(knowledge)、價值觀(values)幾方面都是過得自己過得人,不會出現存心欺騙或者過度偏頗的情況。這本教學手冊,對於人所共知的史實視若無睹,那是事實的錯誤;討論政治問題的時候立論、邏輯、理論基礎都站不住腳,那是有如滲了三聚氰胺的知識;一味強調集權的好處,基本人權問題輕輕帶過,討論普世價值的時候,就搬出「西方與中國不同」的相對主義邏輯,這種欠缺人文關懷,忽視人的尊嚴的教材,反映的是扭曲的價值觀。

如果把這種不盡不實,極度偏頗的教材用來教導他們,結果可能是一部份人被洗腦,教出來的學生就會像深圳河以北的大部份人一樣,以為發展是一切,只要被強拆、被自殺的不是自己就沒有問題,六四死者都是咎由自取,沒有殺人就沒有廿多年的發展。另一部份沒有被洗腦的學生,知道在學校天天被灌輸的都是謊言的話,他們會怎樣看待教育這回事?還不是為了應付考試和獲得各樣的好處,虛偽地回應?結果就是他們不再相信社會應該有人文精神,一切功利先行,面對社會不公的時候就以犬儒態度看待。這樣的教育後果是什麼?就是一個道德淪喪的社會。什麼是道德淪喪的社會?那是一個見死不救的社會、一個撞車一定要把受害者撞死的社會,一個有毒食物充斥的社會,一個沒有信任的社會。

 

意識形態兵家必爭之地

課程和教材一直都是意識形態的兵家必爭之地。誰能控制課程和教材,誰就能長期灌輸某種意識形態給學生。這本教學手冊,也是一樣。

我是在危言聳聽嗎?

這本教學手冊的內容,全都是從大陸的書本照搬過來的。內地中小學生必修的「思想及政治課」,學的正正就是這些東西。現在這些東西即將透過國民教育這面大旗加諸香港的莘莘學子身上,你能不擔心嗎?

國民教育的課程文件推出的時候,附錄的教材已經有很多要求學生假扮崇拜國家圖騰的內容,例如不支持國家隊就應該反省、看到升國旗就應該表現感動之類。到課程真正實施之後,在學校資源有限的情況下,官方提供的免費教材,肯定會有不少學校照本宣科,直接用作教學之用。教育局可以資助土共跟極左學者薜鳳旋合作製作出這種歌頌獨裁的所謂教材,今後我們絕對有理由相信類似的東西會陸續有來。如果大家還有印象的話,早前教育局委託了大陸的學者編制國民教育教材,如無意外,也是這種緊跟主旋律的貨色,只是可能會做得高明些少。

回到一個比較現實的問題,那就是公帑問題。這本低質素的東西,是政府撥款過千萬支持的國民教育服務中心找來浸大出版的。他們花費公帑印出數以萬本這種內容偏頗的低質素教材,那應該由誰來負責?

 

(圖4:中國模式:國情專題教學手冊封面)

 

愛國陣營不要反對日本右翼教科書了

教學手冊引來社會反彈之後,教聯的領導層辯解如下:

楊耀忠:

"教學冊內容全面、客觀,並非如吳克儉所言「有所偏頗」,加上它並非市面上唯一國情教材,教師有自由選擇是否參考,指若學界不用此教學冊是「浪費」,是「自己封閉自己」。"(明報)

其實按照楊的邏輯,我們絕對不應該反對日本右翼篡改歷史的教科書,因為「它並非市面上唯一教材,教師有自由選擇是否參考,指若學界不用是浪費,是自己封閉自己」。

根本問題不是正面與否的問題,而是內容本身不盡不實,意圖向學生灌輸政治意識形態,培養對獨裁政體的忠誠。這樣的教材,焉能不反對到底?

黃均瑜:

"「唱好共產黨有咩問題?一定唱唔好先至係批判思考?只要係事實就得嘅……如果唔係事實就質疑啫,飛船上天,唱好有咩問題?」

黃均瑜認為,教育工作者與傳媒工作性質不同,應培養學生正面態度。他又反駁是向學生洗腦,因在港資訊並非單一,該手冊只供教師參考,「如果講正面係洗腦,講反面都係洗腦。」"(蘋果)

問題的重點是這是公帑。你用公帑來唱好一個黨,那不是教育,那是政治灌輸。而「培養學生正面態度」,正面的意思是要客觀理性分析、有人文關懷,而不是只講正面,而負面就避重就輕。「香港資訊並非單一」跟上一段不應反對日本右翼教科書的邏輯一樣。問題根本就不是正面負面的問題,而是教材偏頗不實、而且有強烈政治灌輸意味。

當我們看到土共教育家的理直氣狀的樣子,更有理由質疑為什麼要每年花費千多萬公帑來攪這種跟大陸意識形態教育接軌的所謂教育。

 

你能不擔心嗎?

如果教材是教學生支持某一個獨裁政黨的話,那是動員下一代支持獨裁統治的政治洗腦。

如果教材是鼓勵學生認為發展經濟是可以犧牲個人權利和尊嚴的,最終他們會對所有不公義視而不見。

如果教材是以扭曲的邏輯、錯誤的類比來為以上兩點辯護的話,最終下一代會失去判斷是非的能力。

1930年代的Trust No Fox是那麼偏頗、煽動仇恨、歌頌獨裁,或許起初沒有什麼作用,但十年之後的結果有目共睹。

大陸有思想政治課。

今天香港有照辦煮碗的國民教育。

你能不擔心嗎?

你能不氣忿嗎?

那不是國民教育,那是不折不扣的propaganda。

 

(圖5:戈培爾。納粹德國的國民教育與宣傳部部長 (Reich Minister of Public Enlightenment and Propaganda) )

 

註:

* Propaganda中文為宣傳,但這不能完全反映propaganda的真正含義。在英語世界,propaganda是指有意影響公眾想法的政治宣傳,通常有負面意思。

 

參考資料:

作者:庫斯克

庫斯克
通識教師、blogger。自由主義者。現正為《e-zone》、《香港經濟日報通識版》及《香港電台通識網》供稿,文章亦見於《明報星期日生活》。 http://www.facebook.com/kursk19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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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D: 14922
Date: 2012-07-09 20:35:27
Generated at: 2020-07-05 18:13:39
Permalink: https://www.vjmedia.com.hk/articles/2012/07/09/14922/那不是教育,那是propagand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