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孩的將來

(原載於:http://dadazim.com/journal/2012/07/cynical-realism/

西人用「Cynical realism」來形容一支在當代中國異軍突起的藝術流派,有的甚至把這說成一個art movement。岳敏君、方力鈞、張曉剛等當代中國畫家是這個「運動」的領軍人物。甚麼是Cynical realism呢?Cynical這個字要用中文來譯出神氣,從來不容易。被歸類為這個風格的畫作,筆觸很現實,也譏諷現實。像岳敏君那出了名的誇張哈哈笑,流露著一種玩世不恭的態度,在幽默中往往又帶點憤世疾俗。這些感覺的集合,就是Cynical。

張曉剛《倒塌的床》,上面寫著「勞動光榮」

Cynical的人,是聰明人,但也是消極的人。對於眼前發生的事,他們心裡知道,傾向冷眼旁觀。明哲保身的同時,又忍不住取笑一兩句。他永遠不會說出自己真正的想法,卻很喜歡拿別人的行動或是言論來消遣一番,談笑風生。

被歸入「Cynical realism」的畫作,有不少的構圖和筆調都是臨摹文革時代的中共宣傳畫,這也是一個玩笑。這種風格,的確很能表達當代中國人的精神面貌。火紅火熱的革命理想已經破產。給中國人帶來無盡傷痕的文革,到頭來原是一場荒誕走板的爛片,只有破壞,沒有建設,一點實質意義都沒有;曾經追求過的民主自由平等,又在天安門前被輾成一團肉醬。

岳敏君 《無題》

他們成了一群無所相信的人。面對荒誕黑暗的現實世界,當代中國人唯有跟自己說一句「認真你就輸了」,「戲謔」成了一種面對荒謬世界的必須品。

一個轉彎抹角的時代

所以,今天的中國人是很幽默的。他們戲謔一切。彷彿一切都無關痛癢。跟中國人談吃喝玩樂是好的。但千萬不要談到有重量的題目。他們不願意表露自己的立場。要不就是以一種陰陽怪氣、轉彎抹角的方式去講。因為在中國,這是他們的生存之道,是整個文化怪圈塑造出來的人格;來自中國的文人,大多也是如此。寫東西時,多是曲筆,用大量的調侃、大量的修辭,剎有介事,但主題卻很模糊;一般老百姓說話,也是用一種扭曲了的方式去說。「被自殺」就是一個例子。明明被殺就是被殺,清清楚楚。但連香港的泛民主派也趕潮流似的,「被自殺被自殺」琅琅上口。

「Cynical realism」,就像一張哈哈大笑的臉,但是你怎看,他都是不由衷,有點怪。毛澤東死時,中國人在人家面前馬上就能哭得七情上面,比死老豆更慘。有的是真心被洗腦了,有的是心裡知道哭得不夠慘,在人群中就顯得異相,會成為被批鬥的對象。這就是極權扭曲了的人性。因為老大哥的無形監視,我們自己就自審查了自己、先「教育」了自己。

失敗的洗腦教育更可怕

現在有人借「國民教育」的名義引入愛國愛黨的紅色教育。看今天的中國人,就是明天的香港人。高明的洗腦可以摧毀人格,但失敗的洗腦也可以扭曲人性。

有人說這個年代,有互聯網,小孩子不會相信「中共是一個進步、無私、團結的執政集團」。但是我必須強調,一個學生,被迫在課堂上背誦他自己都知道荒誕無稽的「國情」,後果是很嚴重的。因為越無稽、越荒謬的強制課程,就越會令人產生無力感。為了減輕真真假假所造成的衝突,人的本能反應就是「不去關心」。不去關心,不去認真,就不會上心。於是世界爛成怎樣,都不會覺得傷心。拙劣但強制的洗腦,會令人傾向自我保護,抗拒表露真正的想法。習慣了,他就不再在意真假。表裡不一、犬懦度日的人,就是這樣來的。中共愚民六十年之後,中國人就成了一個有集體精神病的民族。香港實行「國民教育」之後,也必然是這種下場。

梁振英就是一個例子。他永遠說他「不是」如何、「不是」怎樣,但從來不說他「是」如何、他「是」怎樣。因為在一個人性扭曲、充滿壓力的社團中,自然令人「學乖」,不會表露自己真正的想法。他們將言不由衷當成習慣、將疏離當成「處世之道」。一個奉行極權主義的政府,最希望社會中的每個人都這麼Cynical、這麼懂得明哲保身、這麼「識趣」,不去關心旁人的死活。因為如此,每個人就成了孤立的個體,可以任他魚肉。

有孩子的你們,為了下一代,看待國民洗腦教育,要想得更深謀遠慮一點。一個人嘴裡永遠說著自己都不相信的話,問題看似很小。但當整代人、整個社會都是如此,問題就很大。彼時「中港融合」不用再喊,馬上成功。到時香港就算仍然有個金壁輝煌的門面,內裡都只是一個沒有黑白是非的人間煉獄。看看當代中國人的「精神面貌」,看看他們的所作所為。如果你們此刻甚麼都不做,那就是你們兒女的將來。

作者:盧斯達@無待堂

盧斯達@無待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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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資訊

ID: 15076
Date: 2012-07-13 21:10:07
Generated at: 2020-07-05 18:46:37
Permalink: https://www.vjmedia.com.hk/articles/2012/07/13/15076/港孩的將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