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思傳統舍堂迎新營

香港大學本部大樓陸佑堂（photo via cc Flickr user MandyHU）

我甚少會這樣打一篇純反思或評論的文章，因為我知道一個有起承轉合的故事去說一個道理會比硬說來得深刻，但當我有太多想要表達時，故事也許會模糊了焦點，為清晰起見，請原諒我這次的長篇大論。

有些人很想參加舍堂迎新營，可是競爭太激烈而沒機會體驗；有些人說他們老早已經知道迎新營是什麼一回事，他們不屑參加，但這樣的話，我想就太不給他們一個發聲的機會了。我說如果我不參加，就永遠不知道迎新營是什麼一回事，無論外頭怎樣說荒謬、無聊，還是神聖、改變一生，我總是想用親身經歷去剖析真偽，因此我現在還是慶幸在我入學的第一年就已經能參加舍堂迎新營的。

有些感覺不是一時三刻能組織出來，有些評價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下定案，經過兩三個月沉澱，也聽過許許多多的說法，來到年底，我終於動筆去寫這篇反思。

假如我要開始談及傳統舍堂迎新營，那我不可能完全不透露當中的細節，但要是我說了出來，那必會成為很多人的話柄。因為他們說要維持新鮮感，禁止傳媒採訪、也企圖封鎖任何有關迎新營的事物流出，弄得鬼鬼祟祟似的，對，別忘了這些營出來的叫神秘感。我之所以說出來，是因為我認為新鮮感並不是用神秘感來建立的。你未去過海洋公園，只知道裡面有過山車有海盜船，但你還是會想去玩，完全是因為你還沒試過；你知道尼斯湖有水怪，但你去到尼斯湖也是會害怕。你不會因為知道海洋公園有過山車而失去離心力，更不會因為知道尼斯湖裡面有的是水怪而無畏無懼。

「不知道」，只會令它看起來神秘，但沒有神秘感，並不代表沒有新鮮感。除非你可以證明知道了迎新營的細節就會失去了那種「離心力」，但我可以親身經歷告訴我，就算有組員在參加之前一早聽聞過迎新營一二，但要笑的時候她會笑，要緊張時她還是緊張得不能自己，要哭的時候還是會和我們一樣哭得聲嘶力竭。

因此，請別再用「維持新鮮感」的理由去保密。保密，只是在進行「遵守傳統」，要不然就會令人懷疑是不是害怕讓大眾知道後會引起不安、反感，造成菁黃不接，而自己又沒信心去說服大眾這樣做的意義。這樣錯誤理解傳統做法的目的，只會令傳統迎新營承襲得不理智，淪為盲從傳統的信徒。

再說，不知道迎新營的內容只會令你缺少心理準備，就好像在參加之前他們只跟我說舍堂迎新營氣氛會比較嚴肅，害我曾經誤以為在迎新營裡天天會去國殤之柱默哀那樣 － 我從沒做過會被人當頭棒喝的心理準備。因此，第二點想論證的是，在毫無心理準備底下進入舍堂迎新營，只會對迎新營的進行有壞無益的。

不難想像，完全不讓你知道所謂「氣氛嚴肅」的情形是什麼的話，最能做到的是讓大家害怕的效果，這就是突然被人潑一盤冷水，和你一早知道會被人潑冷水的分別。但是，假如你絲毫不知道你進去以後會被人潑冷水，而你是一個害怕被潑冷水的人，有三個可能性的結果會出現，首先是方寸大亂，第二是落荒而逃，第三是以牙還牙。要令你驚惶失惜的原因當然會在之後談及，但首先在這裡要說的是，要是令沒有心理準備的人失了方寸的話，有效率的舍堂教育是沒辦法進行的（更不用說逃走了的人和以牙還牙的人）。比方說在MO的過程中，失了方寸的人還要不斷要受到現住生轟炸，這邊箱說完了紀律問題，慌張地做好的時候又被狠批說要眼望發言者，然後下一秒又被罵自以為是，因為忘記了抄低重點… …連珠炮發的責難令新鮮人情緒失控的情況屢見不鮮，假如連情緒也控制不住，難道現住生希望我們知道的事還可以被充分地吸收嗎？還是大家其實喜歡看到你哭了就滿足了，證明了他們的設計成功？心理不平衡麼？還是這就是我所說的以牙還牙，從前的現住生這樣對你們因此你們把這些都發洩在下一屆身上？題外話，有心理不平衡的嫌疑，是我從兩次的programme中接收到的訊息，因為反正那次沒有人流淚，就是覺得我們不夠投入、對我們影響不夠深。

反之，要是我們有被人潑冷水的心理準備，就算擲下來的是皮球也許沒有那麼令人崩潰，因為你早已做了並不會好過的心理準備，透過迎新營，就是去了解為什麼要製造這樣一個環境。做了心理準備對新鮮人而言有益處可能是我一箱情願的看法，有人可能會認為做了心理準備也於事無補，但因此而乾脆不讓大家知道那絕對是無稽的，因為沒有心理準備就一定會對新鮮人的容忍度、迎新營的進行造成阻礙。

另外，在舉出其他盲點之前想先清楚一點。我聽過有人說類似「都只不過是給你一充個地方住而已，用不用付出那麼多。」的說話，但我並不覺得有道理。試想想從香港大學的舍堂曾經推動過的社會運動，我們可想而知，舍堂存在曾經是一個凝聚思潮的地方，因此把那種貢獻精神去傳承是有必要的。所以說，我是認同舍堂教育，只是覺得現在的做法上出現了偏差。

為什麼好些人都是以「捱一捱就有好世界」，每天為迎新營的完結倒數的心態過迎新營？ 為什麼有人喜歡說這是洗腦而不是教育？問題就要問到，到底有幾多人過完了迎新營後脫胎換骨，成為了有承擔，勇於貢獻和對自己有要求的人了。如果迎新營辦得有板有眼，大家就會明白這些設計的目的，繼續從中有所得著、有所成長。入營的首天，我還覺得很慶幸這個迎新營並不是新聞報導中那樣嘻嘻哈哈，什麼在房game、標奇立異的城市定向遊戲，原來一天內可以有八小時都是處於不能笑、不能說話、認真、紀律嚴格、形同軍訓的環境之中，這至少讓人看起來是認真，有大學生的樣子，而不是隨便一個中六生都可以籌劃的班際比賽。但後來，我壓根兒就只是以挑戰自己的忍耐力、配合能力去完成迎新營的。出營後我說得出多的一句就是，如果你連自己的優缺點也是活到了十八九歲才知道，那會不會有點失敗？因為當中一點他們想做到的教育就是叫人審視自己，只是一旦對新鮮人有所批判，其實就已經違反常理了：你怎可以憑一兩天的認識就對一個人作出評估，繼而把他們分門別類？　你會說他們表現出來是這個樣子就是這樣，世界很現實的，你這樣給了別人感覺別人就會這樣看你，所以說，他們其實想改變我們的就只是我們給別人的感覺那部份嘛，那意思不就是讓我們去努力成為別人希望我們呈現的樣子僅此而已嗎？

短時間之內不可能對一個人全面的認識，那更別說對我們的人生有什麼重大的啟發。或者我們要反思的是最根本對迎新營的託付──在我們要滿足迎新營各種目標，如訓練紀律、加快熟習社堂文化、幫助與堂友建立關係等等時，我們是不是不應該對迎新營發揮「改變」新鮮人的性格、處事的功效注入過多的重要性？是不是不應神化迎新營至此？

另外，有人說過dem cheer是他最難接受的一舍部份。dem cheer本來有對外呈現一體性，對內鞏固堂友對舍堂的歸屬感，附帶有為堂友打氣的作用。而那位不喜歡迎新營中dem cheer的朋友說， 他覺得cheer是應該在我們對舍堂有歸屬感、自豪感時才去dem的，就好像在我們迎新營最後一天，大家團結地dem cheer那刻我是不會忘記那種真心對舍堂有感情的感覺。但硬要我們在cheer test的時候表現得很有自豪感，跟叫我們考試時帶有感情地唱國歌有什麼分別。是的，這一環有時候的確有夠虛偽，想不到那邊箱口口聲聲禁止政府把情懷教育加進課堂裡頭，這一邊箱在「訓練」我們的自豪感歸屬感。

事實上本來我想說的是教cheer那部份令我覺得很可笑，因為他們示範一兩次，我們做一次給他們看，不用說也是有很多不足，然後他們罵十分鐘，再做一次，再罵十分鐘，只有一兩次上前指導，這教我們怎樣學得好？我想說學跳舞也是靠不斷練習才會做得完美，而不是你呆站著聽著他們說左手向你右邊大腿外側拍一下就成的。儘管有安排時間在學完後給我們自行練習，但我說的是連那文字解說也是不必的，那罵十分鐘是不必的，那單純呆企打呵欠是不必的……

這些仔細的問題我不逐一舉例了，只要上網找一找，香港大學傳統舍堂迎新營存在的問題還可以有很多，例如安排睡眠時間不足，使到他們的要求變得無理、自相矛盾等等，如果一一詳說恐怕要十日十夜，我只希望能重點把迎新營現時做法上的不妥當提出，希望現在正在為舍堂賣力的朋友多加反思。

把迎新營看穿了，就是首先利用嚴肅的氣氛去製造一個令你孤立無援的環境，然後你才會感受到有些東西在發熱，那叫做友情。雪中送炭的是義氣、團結和犧牲，為了要在短時間之內令新鮮人之間的感情有一個基礎，相比起那種透過遊戲去建立互信，我反倒覺得這是香港大學舍堂迎新營做得出色的一環，好讓我在和組員一起經歷過程中總是有著滿溫暖和感動，每每回想起也叫人珍惜和他們在迎新營中的點滴。只是部份錯誤對傳統的詮釋令很多人對舍堂迎新營卻步，這是十分可惜的。

最後，請別考究我是來自哪一間舍堂，因為我覺得這些問題並不單出現在我曾經所屬的舍堂的，而是普遍而言有著共通的疏忽。

P.s. 終於能把這想法寫出來，也許是我完成迎新營後其中一個最大的得著。

作者：鄭金鈴

主修韓國研究及比較文學，曾到韓國延世大學當交換生。 Facebook page: https://www.facebook.com/yonseistudy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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