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港大校外課程唸戲劇時，譚國根教授曾教過《雷雨》、《日出》和《原野》是曹禺的天地人三部曲。《雷雨》是人與天命的永恆鬥爭﹝天﹞；《日出》講人與社會的關係﹝地﹞；《原野》表面是復仇故事，實質是寫主角仇虎的內心世界，講人的恐懼、潛意識，以至對我是誰的質問﹝人﹞。當時對此說法印象甚深，主要原因是譚教授用「宇宙殘酷」形容《雷雨》的結局，我一聽到就覺得這四個字很型。
剛過去的星期天看了《少年Pi的奇幻漂流》，甫出戲院我跟丈夫說，「李安的《斷背山》、《色，戒》和現在的《少年Pi奇幻漂流》就是他的天地人三部曲。」「怎箇天地人法？」「《斷背山》講愛情，當然是人；《色，戒》講家國的枷鎖，是地；《少年Pi的奇幻漂流》講人跟大自然的關係 ，人與神的關係， 一定是天了。」他不置可否，而我也不知怎的，隱隱然覺得這說法有點不妥，但又說不出個所以然。
可能是斷背山的山水太優美，令我不能相信這是一個只講人的故事吧。
今早醒來，忽然搞通了。不，李安的創作進程原來跟曹禺是一樣的，他也是從天出發，至地，再至人。《斷背山》是天；《色，戒》是地；《少年Pi的奇幻漂流》是人。
沒錯，《斷背山》是不折不扣的愛情故事，但人與命運的永恆抗爭更是它的命題。Jack和Ennis擁有類同的命運─在同性戀不被認可，飽受歧視的年代身為同性戀者。面對這樣的命運，你可以負隅頑抗﹝像Jack﹞，也可以消極放棄﹝像Ennis﹞，但結果還是一樣的─不能跟相愛的人一起生活。Jack做了所有他可以做的，到了戲的末段，他甚至嘗試忘記Ennis，跟另一個男人開始一段新關係。但沒辦法，因為宇宙本性殘酷，它不跟你講累積分數，命運註定你沒有好結果就沒有，管你一路以來做了什麼或沒做什麼，不論是Jack的早逝或Ennis的孤獨終老都是命運。
《色，戒》是現實，將人性泯滅至不留半點溫柔的現實。為了國家，鄺裕民可以親手將心上人王佳芝送到易先生手中。王佳芝跟易先生做愛也不是為了愛情或享受﹝至少最初不是﹞，是為了國家。所以湯唯跟梁朝偉的性愛場面一點也不綺旎，反而像雜耍，因為那是sex scenes，不是love scenes。
易先生更是一個活得不帶一絲感情的人。即使王佳芝是他冰冷生活中唯一能給他少許溫暖的人，知悉她的身分後，他也狠心下令處決她，而不是放走她﹝他絕對有權力這樣做﹞。再想深一層，王佳芝其實是自己找死的，因為她動了真情，或者是更愚蠢地以為易先生動了真情。她的一句「快走」等同在自己的死亡狀上畫押。特務的世界，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任何感情都沒有生存的空間。
最初看《少年Pi奇幻漂流》也以為它是人跟大自然的搏鬥，人跟神的關係，但再想一想，其實電影裡的風浪和猛虎就像《原野》的叢林，不一定是現實，可以是主角內心世界的投射。
電影結尾前說得很清楚，故事的真實性並不重要，重點是你喜歡哪個故事多一點？但真的那麼不真實嗎？有一點倒是很確定的，那就是發生了海難，Pi是全船唯一的生還者，而且他不是即時獲救，是漂流了二百多天後被人發現。那二百多天，Pi做了什麼令自己可以活下來？只有他知道。
但我們知道Pi信。重點不是他信什麼，而是他信。他可以信天主，信真神阿拉，信印度教三千三百萬神祗中任何一個，重點是他真的信。他信天地間有一個﹝或多個﹞我們看不到觸摸不到甚至感應不到的神，祂知道我們一直在做什麼、當中誰信祂誰不信祂，並會給我們最好最適當的安排。宇宙殘酷，神卻是有知有情的，這就是命運跟神的旨意的分別。Pi信，所以他找到活下去的辦法。
意志和愛情在命運前無力；現實泯滅人性；惟信仰可改變命運，超脫現實，我想這就是李安天地人三部曲的訊息。
為何今天好像剩下Mirror 一個偶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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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12月6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