睇唔明《少年Pi》講乜 上集 - 一篇不是為了解說的解說

 

不少人看完電影《少年Pi的奇幻漂流》之後,心裡有很多疑團。對的,我們都並不習慣看完電影之後有疑問。其實,看完電影帶著疑問離開,或許才是電影作為文學的根本目的 — 思考,思考文本,思考世界。電影發明者盧米埃兄弟 (The Lumière brothers) 的第一套電影,就是拍攝火車到站的情景,火車從鏡頭遠處走進鏡頭前的一幕,嚇得當時的觀眾雞飛狗走—他們以為真的有火車衝進來了。Questioning the text and reality,或許正是電影的本質。只是不知道在何時開始,我們連某些大牌動作明星大打大殺一場抱得美人歸的套路,或者某些都市男男女女錯配然後最後帶著完美/遺憾結局收場的故事,也可重覆看十九幾萬次樂此不疲。這套電影是好的,因為它好像令香港人,回到盧米埃兄弟電影的詭異(與恐懼)。

第一部分是給中學生及受非人文學科訓練的人而寫的,是一些看電影的Q&A。

 

00. 有沒有一些電影或原著的分析?
隨街都是,不要只看中文的分析嘛……
http://www.gradesaver.com/life-of-pi/study-guide/short-summary/ (小說版的大綱)
http://www.shmoop.com/life-of-pi/richard-parker.html (較大眾化的角度分析老虎的意義)
http://www.focusonthefamily.com/parenting/protecting_your_family/book-reviews/l/life-of-pi.aspx (點出了原著能思考的方向)
http://ent.gog.com.cn/system/2012/11/27/011779555.shtml (大陸網友的考據練習,雖然很多都已過度解讀了,但讓大家理解原來電影的符號考據是這樣的)

 

01. 電影「好難明」

答: 這是因為我們看了十多二十年電影(甚至更久),也攪不明白「明」的意思。電影主要分兩種閱讀層面:第一,基本的劇情及故事流程;第二,符號的解讀及符號與現實和其他文本的對應。很多香港人不了解「看得明白」是有這兩個意思的。

而這套電影,前者是白痴也能明白的。一個關於老虎和『家明』的故事。這套電影予我們陌生感的原因,是有很多符號和暗示:蓮花、食人島、船、227天(π的普遍理解是22除以7,即22/7)、thirsty、Richard Parker這名字、老虎等。解讀符號,沒有對錯之分,但有些「好」的解讀,能緊扣人們的生活經驗(不論是有意識的生活還是無意識的意識形態)、能和其他文本扣連(例如會把這電影和李安之前的電影比較、或者同類型的電影如cast away和天劫餘生(Alive))、也符合某些文化理論與學術。

而這些,需要一些簡單的學術鍛練。要寫到簡單的評論,多看文化評論、專業影評就可以。是否over-interpretation,就是看我們有沒有這些觸覺。例如有種講法,就電影中的鯨魚代表著「時鐘」,因為它跳起來的形狀,身體呈半曲,而且也令了主角的物資「消失」,這因此代表「時鐘、時間」。嗯……這說法嘛……哈哈……

 

02. 問:電影很多符號、暗示,好隱晦

答:這一方面和電影的工業發展有關。DVD、藍光電影、電視及網上媒體播放版權等、漸漸在電影收益佔越來越高的比重,觀眾可以在家重覆欣賞電影。電影製作人為了能令自己的電影「有一看再看」的餘地,於是就是有理無理也喜歡加一些暗示、符號、懸疑成份,例如有些電影,看了開首十多二十分鐘也不知在幹嘛,後期才真相大白,你便有動力再拿DVD出來看第二次,重看那無厘頭的開首片段。

另外是,我們對電影的閱聽經驗其實沒多大累積。例如那兩重「看得明白」,我們大多能做到前者,後者的訓練較少:我們都不太習慣讀文評、影評,較少能分辨「好的影評」和「壞的影評」的能力,我們看得最多的,都是表面上在評論,實質上是推銷電影的「繕稿」(抱歉我這麼形容)。

其實研讀人文學科或者電影系的朋友,或許也試過做電影考據,就是把電影的情景,一個一個frame的定格閱讀,目的是找出各種在電影出現的符號、場面調度、音效、色調、鏡頭運用,然後加以解讀。這情況就像陰謀論愛好者如何從Lady Gaga的各個MV和衣著,找出她和撒旦崇拜的聯繫(例如羊頭魔巴風特、她的光明會儀式衣著、三角形的單眼代表全知之眼等,網頁見此:http://vigilantcitizen.com/musicbusiness/lady-gaga-the-illuminati-puppet/)。Pi這套電影會是一套非常好的考據習作,我們做慣考據的人,看電影不是看劇情,而是務求把所有的場景、鏡頭、顏色都強記入腦,然後回家再回憶、分析。

 

03. 問:看不明白那些宗教的探討

答:那不是你、我的問題,那是李安的問題,和我們的文化土壤的問題。
李安在電影刻意刪減了很多原著中有關宗教的描述:影響主角最深的兩人:生物科老師和穆斯林麵包師傅Satish,導致Pi到了加拿大後研讀動物學和宗教兩科;淡化了開始時三個宗教的互動關係:印度教(知性)、穆斯林(身體)、基督教(心靈),也刪去了一些在飄流過程中有關宗教的探討。記得飛魚的一幕嗎?飛魚一幕,其實「the fish scales that rub off on him are “symbols of the divine” (2.66.6)」。

另外,我們對宗教的理解,其實沒美國或者其他西方世界般深入和日常化。美國有很多宗教電視及電台頻道 (electronic church),美國有一套刻意、鮮明地把宗教介入政治領域的意識形態(相反香港的明光社其實是反過來,他們刻意把自己的宗教色彩掩蓋起來,例如反同志平權,他們會說是為了維護在香港只有約四十年的一夫一妻「傳統」婚姻價值)。相反我們日常的生活,都是把宗教視為某種世俗環境條件交換的場地,例如拜觀音有孩子生、相耶穌令自己開心些,拜神是因為夠「靈驗」,這是我們普遍的華人傳統。我們很少能理解相信神的過程和哲理追尋的關係。我們對宗教的理解,也只剩下「神和自然」的關係一點,我們較理解翻風作浪是神的把戲,全因香港流行文化中神的形象都是某個法力無邊的在上者,而神和人類真理之間的連結我們感受較少,所以我們不太理解主角如白痴仔般衝出船上大叫(X叫,X為一數目字,或一鳥類)。

對不起,我不打算解釋電影和宗教的關係,因為我較想探討電影現世的問題,這留待下集探討。外國的評論和大學的英文系課業多有探討,大家有空敬請自行發掘。

 

04. 問:為甚麼編輯選擇了相信Parker verison的故事?而Pi也說這就等於選擇了上帝?

答:或許很多人和我一樣,第一個反應就是「這編輯哄Pi而已,這麼白痴的故事也信?真相很明顯是『家明』version啦!」

我們的華人文化,不太理解「相信」的意思。「相信」不一定指確認真相,更可以是肯定「價值」及「真理」的追求。而華人社群,慣常把它們分別交給人本主義的「哲學」與「科學」這兩門學問追尋;而宗教和真理的關係,即「神學」這學問的探討核心,香港人、甚至各宗教教徒,他們又認識多少?。
而Parker version,就是一個省思探求自身的故事。

舉一個例子:一人參與完一連串反國教行動,旁人問他事情經過,他說了兩個故事:一個是他說看到香港人對自由民主的追求,看到遊行時,途人舞動揮揚龍獅旗(簡稱「揚獅旗」)邊看煙花的情景,使他感到置身真正的香港本土自由民主意識萌芽;另一個故事是很多人放工很累還去了幾個中學生攪的集會,然後爛尾。他問你相信哪個故事,你說:我較相信前者,他則說:那你選擇了自由。

那,是不是較易明白?

 

05. 問:為甚麼老虎頭也不回回去森林,會令作者痛苦?

首先,我們要了解這電影的基本結構:一種世俗的解讀(包括情節和心理、人性發展)和宗教靈性的解讀(領悟、啟發、信仰),而後者我不打算詳細討論。

首先老虎(和它發生的故事)這一連串符號其實是重疊了這結構的二重性:牠既表示Pi的某種真實存在的人性之惡、以及他如何在面對絕境時依靠這惡性求生、由矛盾轉為接受轉為感恩(因為他得悉了自我在日常生活被掩藏的真實,是一種自我的圓滿理解)的過程;而同時又是把一連串在他身上發生的真實悲劇,轉化為心靈本質的質疑與肯定的過程的意象化、符號化展現。前者是世俗性、後者為宗教性。對香港普羅讀者而言,說有老虎是謊話;對外國受基督論述影響較深入的觀眾,會較易理解把一切變成「符號」的真實性:這樣才能具體化每個Pi在真實領域所遇到的衝突,然後把混沌的現實凈化和提鍊,以便探求真理。這是一種類宗教實踐。

著關於前者的探討,我們須明白老虎和Pi的關係其實比較複雜,除了是主流的「人學會與惡共存」的道理之外,更牽涉其存在形態:Pi上了食人島,原本在島上得到了肉體的各種滿足(連老虎也有大量食物),而島作了種種和「人」有關的暗示,例如牙齒、晚上的整個島呈人形等。而Pi決定離開的一刻,老虎乖乖聽話,彷彿一切都說明了Pi對「惡性」的充分控制,甚至從惡性得到的美麗島嶼也可從個人意志選擇去留。這個形態暫時是顯性的、理性存在並可控制的。可作者並不認為這是現實,理性對人性的操演、收放,根本不如我們想像。

不過到了終點,老虎並非死了,而是活潑蹦跳、頭也不回的離開Pi,那是擁有神秘與超然性的「人性」對可被理解然而表面的理性本身的蔑視:它不會消失,回到人類世界以後,牠仍然存在,而且並存在著Pi不知道的時空,不知何時那頭老虎會在那個理性世界理性場景,作出回歸本性的反撲;牠也非如之前Pi所預期,是可以透過理性控制,牠和理性,是兩個維度的產物,雙方的交匯也只是在某個極端的環境下出現,牠不會滿足Pi建基於理性控制而生的感激之情。這個形態是隱性、理性缺席及不可控制的。

「創傷」的存在,是基於Pi回歸理性現實國度的同時,無法再次圓滿理解及實踐曾經真實存在的惡,惡變回潛藏深處、隨時伏出的夢魘,這是另外的一種自我抑壓,導致了Pi說老虎冷酷的消失令他即使長大了,仍久久未能釋懷。電影《第一滴血》也述說了類似的創傷:蘭保從越戰回來成為退役老兵,受不了城市的理性(同時在自己和整個社會也存在隱性之惡)而走回深山,用「Pi的老虎style」走避警方追捕,一來可說是不適應城市生活,或許更可看成是蘭保從越戰歸來後,老虎從越南叢林,因其非理性而不受控制的本質回到市區,令蘭保失控。

 

06. 問:你的第05題,究竟你在說甚麼?
答:嗯……簡單的說,Pi的創傷,是因為他發現「啊,我原本想多謝牠,因為牠教曉我搵食。但,原來那隻老虎我還未能控制的,日後還會出來咬人的,原來我往後一輩子都要提心吊膽唔知隻老虎幾時番黎,仲以為自己鎮得住好醒,真係hurt爆,而且仲唔知第日佢返黎我鎮唔鎮得住。」嗯……個人喜歡05的答覆。

 

下集預告:「家明」創傷症候群:香港社會的集體感傷

作者:Recole Kidman

Recole Kidman
2006年嶺南大學文化研究系畢業。現職通識補習老師。一生承教,追求完美與浪漫人生的獅子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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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資訊

ID: 26120
Date: 2012-12-09 15:34:25
Generated at: 2021-07-07 13:36:43
Permalink: https://www.vjmedia.com.hk/articles/2012/12/09/26120/睇唔明《少年pi》講乜 上集---一篇不是為了解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