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消魔長,汝欲無言? - 記於世界人權日

網絡改圖:豐子愷《茶店一角》

 

當你能想爾所感,說爾所思,是為幸福的年代 - 塔西陀(Publius Cornelius Tacitus)

具有終極關懷的文人,從來承受著悲劇宿命。他們既如哲學家闡揚真善美,亦似先知預示未來方向,故無可避免擔負時代落差產生的悲劇,針對其前衛的思想引來保守份子的非難以至當權者的壓制。倘若一個時代欠缺悲劇式文人,纔是真正悲劇;一旦悲劇降臨人間,文人竟卑躬屈膝阿世媚俗,或沉浸於一己的文學世界復對世情漠不關心,是對悲壯命運的污辱。

可是,對悲壯命運的污辱,豈止自今天始?

一九四二年五月,毛澤東在延安留下一段遺臭萬年的歷史紀錄。當後世觀者嘴嚼內容,不禁會為箇中統戰意識濃重的思路感到震驚,也為其時文人眾口一聲地附和感到羞愧。請細閱以下文字:

「又是政治標準,又是藝術標準,這兩者的關系怎麼樣呢?政治並不等於藝術,一般的宇宙觀也並不等於藝術創作和藝術批評的方法。我們不但否認抽象的絕對不變的政治標準,也否認抽象的絕對不變的藝術標準,各個階級社會中的各個階級都有不同的政治標準和不同的藝術標準。但是任何階級社會中的任何階級,總是以政治標準放在第一位,以藝術標準放在第二位的……有些政治上根本反動的東西,也可能有某種藝術性。內容愈反動的作品而又愈帶藝術性,就愈能毒害人民,就愈應該排斥。處於沒落時期的一切剝削階級的文藝的共同特點,就是其反動的政治內容和其藝術的形式之間所存在的矛盾。我們的要求則是政治和藝術的統一,內容和形式的統一,革命的政治內容和盡可能完美的藝術形式的統一。缺乏藝術性的藝術品,無論政治上怎樣進步,也是沒有力量的。因此,我們既反對政治觀點錯誤的藝術品,也反對只有正確的政治觀點而沒有藝術力量的所謂「標語口號式」的傾向。我們應該進行文藝問題上的兩條戰線鬥爭。」 - 《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

上述言辭,在通篇文稿中隨處可見。文藝從屬於政治,實際上令文學徹底淪為政治工具,扼殺文人的寫作自由、既違背文學創作原則,亦不尊重公民的言論及發布創作的權利。不僅剝奪作者的獨立人格,甚至有悖待人處世的道德底線。漫長的七十年過去,受盡劫難洗禮及思想衝擊的大陸文藝界理應與文明世界接軌,揚棄清談遁世式的明哲保身或文學侍從式的恬不知恥,以文人之雄,肩負推進人類文明與人文精神建立的使命。可惜他們對《延安講話》成為主導思想不僅了無省思,更紛紛向建制投誠,爭相參與抄寫紀念恥辱圖騰問世的小冊子。「共襄盛舉」者既有昔年參與革命的同志,亦有享負盛名的文壇老將,更有正值豐碩期的現役作家。眾所周知,其中包括了獲得應屆諾貝爾文學獎的莫言

馬克思在《評普魯士最近的書報檢查令》中亟言言論審查對創作自由之禍害,其真知灼見儼然如烔燭。不幸地大陸文壇的中流砥柱無一以守護自由為己任,更淪落得為專制張目,喪失良知的力量,那他們尚有何憑恃感召人心?知識份子中出類拔萃者皆流於腐化,那我們將何處尋覓真善美等價值標準?就連曾幾何時的照世明燈均不能倖免於利慾權柄耳濡目染,社會將如一座巍峨的古老要塞,持續被諸般惡念在牆角下挖去土石,文化、教育、義理乃至文明規範必然被蠶食至土崩瓦解,最終人類世界將陷入萬劫不復的罪惡深淵。

迄今為莫言呼冤辯解者眾:如何被迫違心,如何難言之隱,意圖說服世人容許他身處專制國度高壓之下默不作聲,原恕他舊日辱沒斯文的行徑。但此類說辭再多,在劉曉波等異見者的遭遇面前,皆顯得空洞無力。莫言在外間所承受的壓力即使再重,亦遠不及久禁囹圄的階下囚每日徘徊於生死幽明的險境。無論上位者威逼利誘加身,他們始終意志堅定,毫不動搖。以終身閉口噤聲換取狹隘的自由空間,抑或維持良知的吶喊、坦然置一己安危於度外?劉曉波等志士仁人的選擇,明顯是後者。

「我期待我的國家是一片可以自由表達的土地,在這裏,每一位國民的發言都會得到同等的善待;在這裏,不同的價值、思想、信仰、政見……既相互競爭又和平共處;在這裏,多數的意見和少數的意見都會得到平等的保障,特別是那些不同於當權者的政見將得到充分的尊重和保護;在這裏,所有的政見都將攤在陽光下接受民眾的選擇,每個國民都能毫無恐懼地發表政見,決不會因發表不同政見而遭受政治迫害;我期待,我將是中國綿綿不絕的文字獄的最後一個受害者,從此之後不再有人因言獲罪。」 - 《我沒有敵人 — 我的最後陳述》

面臨義利性命的抉擇,良心犯的高尚情操,將教一眾養尊處優的無行文人無地自容。遙想當年一代文豪左拉(Émile Zola)為素未謀面的屈里弗斯(Alfred Dreyfus)鳴冤,向法國總統撰寫公開信《我控訴》(J’accuse…!),驚醒社會出現不公義之際公眾的沉默,即使因莫須有之罪而同受牽連,其人性光輝映照至今。而莫言甘冒天下之大不韙,在領獎前避談人權與政治審查等「敏感話題」,小心翼翼地將自己塑造成的愛好和諧的活菩薩,呼籲讀者多關注令人相愛的文學,少關注叫人爭鬥的政治。這種膚淺的吐苦水經過無聊的吹捧與渲染以後,發酵成一種自私卑下的人格準則,把胸襟投放於心靈小天地。無視世間的喜樂與哀痛,在耽溺之中欺人自欺。他們對以往的罪咎既無懺悔之心,自然無從抵制外來的壓力,而祇會埋怨他人對自己評價有欠公允,而不敢直視並批判世俗的諸種不義。

且讓大陸文人繼續吟風弄月、傷春悲秋罷,如此一來他們但知停留在格局殊小的意象敘事,遑論達至智慧深邃、人性洞察以至終極關懷的境界。神州大地的土壤日後也許可培育出儒雅的「詩人」、不斷湧現優秀的「作家」,卻斷難誕生可與盧梭、托爾斯泰、昆德拉等比擬,真正能夠發聾振聵、撼動人心的思想者。

莫言領受諾貝爾文學獎之際,湊巧是世界人權日,不無諷刺。生前死後的毀譽不過暫存一時,其為世人遺留下來的精神方能光照萬古。他的文學內蘊究竟要向上提昇,抑或向下沉淪,身為表率之一到底如何自處,自當思量再三,好自為之。

作者:無妄齋

無妄齋
是非忘所以,黑白觀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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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資訊

ID: 26419
Date: 2012-12-12 22:42:22
Generated at: 2021-07-07 11:1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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