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聖誕老人的故事：探訪露宿者有感

「微黃街燈，映出一對絕望的眼，眼眶中流露一絲空盼：
盼有一餐飽暖飯、一片床單，暫能抵擋這晚極度寒冷！
顫抖的身如在低泣呼喊，淚兒滲透蒼白面顏！
世界瘋癲的宴樂、歡暢達旦，他僅僅得半套殘破衣衫！」

在呂潤財五年的回憶中，其中一樣我最難忘的，就是鄭義中老師教的這首歌 － 《一個聖誕老人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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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受恒商同學所邀，跟了深水埗北河燒臘飯店的老闆明哥，以及一班「平等分享行動」（下稱「行動」）的朋友，做了約一小時的「聖誕老人」：去探望深水埗區的露宿者，和向他們分享（大家喜歡叫作「派發」也行）我們的物資 － 食物、水和禦寒衣物。

看著瑟縮街角的露宿者，在如斯寒冷的天氣下，只穿著單薄殘破的衣衫，一臉滄桑地依偎著拾回來的床舖，任誰也不禁動容。而我，卻有多丁點兒的感受。不因為甚麼原因，只因為今日大學的考試── SOWK 1001 Introduction to Social Administration（社會行政學）。所謂 Social Admin，其實就是研究社會政策、社會福利的學科。今天的考試中，我所選答的題目，其中一條還是 “Critically examine the pros and cons of social security system in Hong Kong. What recommendations would you give to the government to alleviate poverty in Hong Kong?”。剛回答完這樣的問題，然後就動身前往實地體驗貧窮問題，試問內心又怎能不百感交集呢？

先簡單講述今日的情況：

今日分發物資的情況頗為混亂。我們一眾同學跟隨老闆和行動的朋友，聽從他們的指示，向每名露宿者分派一份物資。任務看似簡單，但其實不然，因為有太多變數。首先，露宿者並不懂何謂秩序，他們見到有物資分發，自然心急想領取，不懂排隊、讓工作人員有次序地派發。即使有些地方的露宿者懂得聚在一起，並派代表前來接收物資，但他們也會在數人數方面出錯，例如漏了自己沒有數。其次，人總是貪小便宜的。不少街坊見到有物資派發，特別是年老的長者或者基層人士，總想過來分一杯羹，甚至動手去搶。但我們一來沒有預備（也不能、沒有能力預備）他們的份量，二來我們分不出哪些人到底是真的有需要，所以並不能隨便派發。再者，我們人數太多，但不是很多人有經驗，大家事前也沒有充份規劃講明每人的職責、角色，以致出現人多手腳亂的情況。而老闆分發物資的準則我們亦無從得知，有時某些老人家再三請求下，老闆總會心軟給他們一些。這使我們這群無經驗的義工無所適從，唯有盡量跟從老闆的意思行事。

講完大約的情況，就到個人的感想心得。作為一個剛上完社會行政學課的學生，少不免會在文中夾雜一些相關的用語，而有關用語會是用英文表達，請各位不要介意。

首先想講的是一些關於社會福利的概念。

根據聯合國的定義，Social Security（社會保障）是指 “Societal / collective efforts to provide security for the members of the society against certain risks and contingency of life which are commonly faced by the members of the society and cannot be resolved by individual efforts.”。換言之，社會保障是大家免受一些非個人因素導致的問題，例如病痛、死亡、貧窮等。

至於 Welfare（福利），根據 Paul Spicker和Richard M Titmuss 的講法，就是指 “people’s sense of well-being through the fulfilment of needs and the systems designed to provide certain needs to people and to serve the wider interests of the society”。

然後到社會福利的價值觀。

一. 香港人一直受劉兆佳口中的 Utilitarianistic Familism（功利家庭主義）和黃偉邦、呂大樂口中的 Utilitarianistic Individualism（功利個人主義）所影響，認為人應該是 Self-reliance。故此，除了年老傷殘者外，大多數人的問題（如貧窮）均是出於自身問題，而非社會問題。但香港又是一個怎樣的社會呢？經濟一向偏重地產和金融業、轉型為所謂「知識型經濟」（小弟認為商業知識才對）社會、大學學位泛濫……近年，就連大學畢業生都難覓一官半職，更枉論是一筆足夠生活開銷的收入（當中尤以小弟的社會科學和毗鄰的文學學生為甚）。試問，一眾低，甚至是無技術、無學歷的露宿者，又能如何維生？當今日高學歷都可以失業、在職都可以貧窮，露宿又是否單單是出於個人問題？到底我們一直崇尚的資本主義、自由主義，又是否能夠有效提升人的生活水平，乃至去 Promote one’s sense of well-being？定還是我們仍是在走著「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的路，讓一部份人先富起來？

二. 課堂上有個概念，叫作 Trickling Effect，大意是在一個經濟發達的地方，社會上會有過剩的資源流落低下層，所以社會並不需要依靠社會福利制度來作資源再分配（Redistribution of resources）。然而，在香港這般貧富懸殊極為嚴重的地區（香港的堅尼系數位列已發展經濟體的榜首），明顯這概念跟馬克思的共產主義一樣，只是一個大家都「很想要吧」的遙不可及的理想。故此，我們必需思考如何分配我們有限的物資去滿足社會所需。

三. 社會福利大致上可分為兩種，分別是 Selective 和 Universalist。前者是有其特定的目標群，並且帶有審查（如資產），以確保受眾是有需要的一群，例如綜援和最近社會上極具爭議性的長者生活津貼；後者並無特定目標群，所以沒有審查，通常是基於 Citizenship right（公民權利）來分配的，例如我們正／曾享受過的免費教育。基於有限的資源，每項社會福利大家必定會為此點而爭拗：到底該如何發放福利？哪些人才有資格領取？如何界定誰有需要？福利措施背後的理念是甚麼？（例如現有的高齡生果金 High Old Age Allowance，就是出於尊敬、感激長者多年付出而發放的，所以並無資產審查）

四. 講到需要（Needs），Jonathan Bradshaw 有以下的界定： 1. 規範性需要（normative need）：由政策制訂者、專家或專業人員在某一個既定的情境下所界定的需要；2. 感覺性需要（felt need）：個人依其欲望（want）所感覺的需要；3. 表達性需要（expressed need）：這類的需要是服務對象將自身的感覺轉化為社會服務需要 的一種實際行動；4. 相對性需要（comparative need）：在此需要的量度是藉受助者特質的發現，假使有相同性質的人們沒有受到服務，那麼這些人便有此需要，亦即所謂「區域公平」的原則 [轉自徐敏雄：臺灣基督長老教會社會服務事工的發展http://www.fhl.net/sms/study-29.htm]。之前提過派發物資的時候，有不少街坊、長者前來希望分一杯羹。他們看似都很有需要，但他們的需要到底是具有主觀性的 Felt Need（要留意，你個人的 Felt Need 未必是你真正的基本需要，例如擁有 Galaxy Note II 都可能是你的 Felt need，但這卻是奢侈品 Luxury 而非必需品 Necessity ）定抑或是較客觀的 Comparative Need？而由我們所界定的 Normative Need（即是他們沒有需要／需要並不逼切）又是否他們真正的需要，定還是兩者之間是有落差？推深一層，政府制度的貧困政策、社會政策，又是否能夠充份滿足社會的需要？

好了，講了很久概念和價值上的事，是時候回歸到現實，討論一下現時的制度。

一. 到底現行的社會保障制度是否足夠去保障社會上所有人？現行的制度大至分為三層：第一層為政府給予的經濟援助，包括綜援和生果金等；第二層為供款制度，如強積（姦）金；第三層為個人積蓄。明顯地，街頭的露宿者並無後兩層的保障，那麼第一層呢？為何他們未能夠受到最基本的社會保障？背後有甚麼原因？未合符公民資格？單單出於懶而依懶行乞露宿？想自力更新卻收入不足，但又因為自尊、步驟過於繁複或 Stigmatization（污名化，通常在 Selective 的 Welfare Policy 會出現的問題，人們因為怕被指責、標籤、歧視而不敢領取福利，例如長者寧依靠不足維生但無審查的生果金，都不願接受有審查的綜援）而不去申領任何的社會保障？

二. 福利的提供主要有三種渠道，分別為政府、市場和 Third Sector（包括 NGOs、家庭、鄰里等）。這次的行動明顯是一個鄰里／NGO 的行動。Third Sector 比起政府有幾個不足之處，在是次行動上，就是缺乏資源和技術，以致未能提供大規模的援助。最簡單的例子就是我們的資源不足以滿足所有人的需要，以及我們缺乏管理人力資源、分發物資的技巧，發生混亂的場面，影響到整個行動的有效性。是次行動的失敗之處，可謂是缺乏組織，令到在場各人未能發揮其功能，引致「人多手腳亂」的情況出現。但想深一層，當整個程序過份秩序井然，露宿者們排隊領取物資，在場工作人員將物資有系統地逐項分發，這猶如「監犯取飯」和「災民領取物資」的情況。這般冷漠的環境，會對露宿者們造成幾多潛在的心理影響，這又是否符合行動的本意？人的福利需要，並不單單是物質上的，心理上的我們也要照顧。故此，這亦是重要的考量點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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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對於以上種種問題，小弟並無答案。有的話，可能我已經當了政府高官 ((編按：少年，你太年輕了～))（而不是由劉＿華之流擔任），領取豐厚的工資以及享受各種特權（如僭建、偷步買車賣樓）等等。大概社會行政學、以致各社會科學學科，都是一個沒有答案的學科。所謂「答案」，大概是由社會當時的價值觀（Value）和規則（Norm）所去界定，而這「答案」亦會隨時代所變遷。所以我們可以做的，就只有依從社會的 Norms and Values 去改善現有的政策。更有抱負的，甚至可以嘗試去改變社會的 Norms and Values，去創造你心中的理想社會。

就前者而言，在秩序和人情味之間，向來患有選擇困難症的小弟實在無法取捨。不過小弟倒有一個想法，就是替各露宿者記錄／編配戶籍，使政府在行政管理上方便之餘，更能便利 Third Sector的行動。不知此法是否可行？看來需要一番研究才知結果。

思考著社會上的種種問題，我凝視住手上的一盒叉雞飯，我腦海中浮現的只有一句：「我望唔透。」

（編按：廣告時間，點擊進入照片主人BENSON 的FB，可查詢下次行動詳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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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路易斯

一名九十後男大學生，有點瘋癲，又有點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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