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的，也是極權的

（原載於：http://dadazim.com/journal/2012/12/modernity/）

極權主義興起，與科技勃興，可謂關係重大。大氣電波廣播，令領袖的說話得以傳遍整個國家；電視機中的領袖，威風凜凜、受萬人擁護。大眾媒體在造星之前，造的是極權領袖。領袖的五官，在書上、在報上、在電視上；他的聲音在廣播中，在街上巡播不息。他的音容靠電子媒體之助，得以籠罩整個國家。在二十世紀以前，這仍是不可想像之事。六國遺民再恨秦始皇，都不知道他的尊容；廟堂上的文臣武將，可能一輩子都難睹聖顏：溥儀走在北京街頭，也許沒多少販夫走卒會知道宣統皇帝剛剛跟自己擦身而過。

過往，資訊封閉。皇帝或者領袖行使權力，總得透過一個機構。皇帝自稱代天行道、官員則奉其敕令，施政於地方。皇帝不可能直接指點萬民，他的性格也被皇宮的重重機構所局限。即使最有極權味道的朱元璋，其極權限度也不出朝臣，錦衣衛活動最多之處，也不出兩京。皇帝的身影，永遠隱隱於宮牆之中。民間故有「山高皇帝遠」、「帝力於我何有哉」之說。

中國皇帝的專制，是對中央機構的專制，而不是全國性的極權。專制之下，個體仍有一定自由。交通、資訊之閉鎖，令皇帝縱有雄心，也不能控制千萬小民在窮山惡水、綠林紅樓之間的一言一行甚至腦中所想。

二十世紀，不只出了一些激進的哲學，戰爭也激發民用科技進步。收音機、電視、報紙流行，將每個人緊密聯繫起來。國家民族概念，加上被建構出來的大眾意識，暴君出焉。極權領袖無一不強調團結，而他們之崛起又正因為想像中的團結。本來鬆散的民眾，好像被綑在一起，真的有那麼一個公共利益了。於是強人興起、排除異見、撓過既定程序，是為了爭取大眾的greater goo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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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家權力也透過現代科技無孔不入。毛澤東說自己是馬克思加秦始皇，因為他實現了秦始皇的極權夢。億萬小民，本來是「帝力於我何有哉」，後來也成了「國家一份子」，要熟讀《毛語錄》、參加（被）批鬥大會、被遣送上山下鄉，領袖死的時候要哭得慘過死老豆。能逃到哪裡？有戶籍，哪裡都追得到；哪裡都有黨的組織，哪裡多了人、哪裡少了人，他們都知道。科技興起，國家膨脹，個體盡被輾碎。不再有個人意志、不再有英雄史詩；我們創造了國家、民族意志這些吃人巨靈。

科技突飛猛進，世界不斷收縮。供個體避難的桃園，越來越少了。你的上網IP、銀行戶口、八達通、手機的GPS訊號、身份證，統統可被追蹤。而現代世界也被設計成必須依靠此等東西才能生存。四處都有竊聽、天眼、閉路電視。可以違反的規則也越來越少了。你逃哪裡去？再走，都逃不出佛祖的五指山。拉登多年來藏身於巴基斯坦，還是被美國派兵越境刺殺於家門前。

「現代性」是甚麼？與二十世紀相比，我們生活於一種益發隱秘的法西斯系統。我們的選擇，僅限於吃M記還是KFC、買Samsung還是Apple，而不能選擇當香港人還是中國人、也不能選擇「拒絕」。廿一世紀，是「快樂奴隸」的時代。我們信奉同一種生老病死的做人方式，處處受到規限，但也似乎很快樂。

在二十世紀，我們有一票暴君可以唾罵。到了現在，暴君消失，但暴政仍在，更加無處不在。集體仍然兇猛、大局依然要顧全。以前，這種暴政可能是「你一定要擁護毛主席」，現在可能是簡單的一句「你是做甚麼工作的？」你是學生、你是教授；你是OL、賣菜的、地盤佬 － 現代世界，再沒有每一個人，只剩下一個一個經濟單位。

作者：盧斯達@無待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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