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黨發表一項研究，指出有「濫用綜援」的情況，因此要求當局考慮實行「改革」綜援的措施，並指該黨的主張得到市民支持。筆者非福利政策專家，因此沒有能力回應該黨的具體政策建議；惟筆者對於該黨公佈的研究立論及論證過程，卻有點感到困惑與不安，故特行文記錄觀察所得，望收拋磚引玉、引起討論之效。
綜合而言，自由黨整個立論的基礎，包括 1) 對照失業率與失業綜援佔整體綜援兩個百分比的回落速度，引出「失業綜援比例下降速度比失業率下降速度慢」的觀點；2) 分別指出持續申領失業綜援達2 / 5 年者，「佔失業綜援」比例持續攀升，「增幅驚人」，結合兩者，得出了「部分申領失業綜援的人士，『或』已養成一種惰性或依賴心理」這一結論。
我們不妨就先從這可圈可點的「或」字開始。
按一般的理解，「濫用」是一種涉及道德上有錯的指責，而一旦「濫用」去到詐騙的地步，更會構成刑事罪行。因此，提出「濫用」這指責的人，本身有責任提出令人信服的證據，證明「濫用」的情事確實存在；尤其如果指責背後是有政策改變的主張的話，公眾對於證據可信程度的期望，只會更高。
即使按照自由黨的說法，也不過是「部分」申領者「或」已養成惴性或依賴心理。到底這心理是否真正存在？這不可能從冷冰冰的數字上尋得答案，必然要通過個別案例的跟進、追蹤與審查，但這個在整項調查中是完全欠奉的；即使真的確定了有「部分」申領者有這心理，到底如此「濫用」的申領者數目有多大，大得要改變現有的政策？這又是另一個語焉不詳的命題。
簡言之，單是自由黨的開論基礎本身，已經脆弱得根本不足以確證任何事實的指控。莫說是要達到法律術語所謂的 Prima Facie Case 的標準，恐怕交到任何一所大學的課堂上，也會被教授打上一個「零分重作」之評吧。
更何況，自由黨「鬼拍後尾枕」，列出了與失業綜援有關的數字。只要我們細心一看，就不難發現他們搬弄數字的拙劣把戲。為何自由黨會跳步而行，不先將失業人數與申領失業綜援的人數對照一下？2004 年底的失業人數為 227,000，及至去年 10 月則是 131,000，下跌了 42.3%；同期的失業綜援宗數由45,231 宗下跌至 26,317 宗，下跌幅度為 41.8%。
大家不難發現這詭異之處︰只要將失業人數與綜援人數兩相對照，失業綜援宗數下跌的情況，根本就與失業改善的情況相若，換言之，自由黨據之以立論的所謂「觀察」，不過是搬弄數字（例如將概念完全不同、有如蘋果與橙的百分比數字兩相比較）之後營造出來的假象，完全通過不了事實的驗證。
至於提到大專學歷申領綜援人數與比例均有所上升，某程度上也的確值得關注，但我們仍不能忽略一些要點︰首先，截至 2011 年底的相關人數是 302，仍是一個少得在統計學上難以建立任何有價值推論的數字；另外，面對這種趨勢，除了用「將一切髒水潑向綜援申領者」的方式解讀外，也可視之為「學歷水平逐漸難以成為就業保證」的警號，讓大眾再次正視思考，如何應對副學位等大專教育長期出現的痼疾。
所謂民調的結果，同樣對挽救整個「研究」的謬誤無甚幫助。既然自由黨的結論本身已不成立，找來再多的市民支持，不過進一步證明，在主流政黨與媒體的渲染下，大眾對於綜援制度以至受助人的成見是何等根深柢固。即使沒法從事實求得真相，仍有不少人選擇對綜援的「污名化」照單全收，就這一方面而言，炮製出這個「研究」的自由黨，的確「功」不可沒。
最後，筆者倒希望指出整個報告中唯一有政策討論意義的一點︰當持續申領失業綜援兩年的個案拾級而下的同時，持續申領五年或以上的個案卻持續上升，及至去年 10 月已幾達一萬五千之眾。事實上，連一向支援綜援戶的團體均同意，綜援下的「自力更生支援計劃」的確無助長期綜援申領者，以至越來越多失業人士被困在社會救濟的囚籠中；但這不能直接作為「濫用」者眾的孤證，而應作為進一步思考綜援申領者支援方案的起點。
就以主打研究的自由黨議員易志明為例︰貴為九倉高層，他有否在過去的日子，推動集團提供更多機會予有能力的長期綜援人士？自由黨有否呼籲僱主團體，加大力度協助更多綜援人士獲得在職培訓的機會，進而向政府爭取這方面的政策誘因？既然報告也暗示「大專生也依賴綜援鳥」，商界這些年來在創造適切大專學歷職位方面的表現又如何？
如果職位與人力資源背景之間的鴻溝持續擴大；如果僱主在欠缺政策誘因推動下，堅持「平靚正」的取態而忽略企業社會責任；如果政黨對福利受助社群所受的標籤效應視若無睹，反而推波助瀾，再拿出一個又一個堆砌數字、立論粗疏的山寨研究，除了加劇社群間的誤解與矛盾，對於民生又有否絲毫裨益？
筆者真誠期望，作為負責任的政黨，自由黨將來能夠以更科學、認真、宏觀的態度，作真正有利於各階層的政策研究。
（Michael Mo 製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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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1月4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