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針對梁振英的選舉呈請︰香港終審庭有否誤解《選舉（舞弊及非法行為）條例》？

（原文：Edward Facebook　翻譯：CW Tsang）

香港終審法院（photo via cc Flickr user Desiree N. Williams）

（「有關何俊仁」案的判決全文，終院民事雜項 2012 年第 21, 22, 24, 25, 26, 32, 33 及 34 宗（2012 年 11 月 13 日）︰http://legalref.judiciary.gov.hk/lrs/common/ju/ju_frame.jsp?DIS=84326&currpage=T ）

終審法院上訴委員會（下稱「上訴委員會」）在 2012 年 11 月 13 日撤銷何俊仁的上訴，並維持下級法院的裁決，當中包括撤銷何俊仁的選舉呈請，何在呈請中質疑梁振英在 2012 年 3 月 25 日的行政長官選舉中是否妥為當選。開宗明義，筆者不但不同意這決定，更重要的是，筆者難以認同上訴委員會處理該上訴申請時的推論。

筆者無意糾纏在盤根錯節的選舉法，或者《選舉（舞弊及非法行為）條例》（下稱「《條例》」）的細節當中。筆者真心關心的，是攸關主要原則的問題︰由於《條例》分設了選舉呈請及刑事檢控兩套截然不同的法律程序形式，使《條例》第 26 條同時從屬於不同的範圍，及相對應的法律原則。上訴委員會在判決第 41 段中提到，據他們的觀察（而非裁定），林文瀚上訴庭法官（在原訟庭主審時）在「妥為裁定合理聽眾可作適當的寬鬆思考」的同時，1容許聽眾「加入他們自己經外界取得的經驗，並且『從字裡行間解讀』」，

若依靠這一點來確定陳述的內容，進而確立第 26 條下的刑事指控，就是一個過份寬鬆的取態 ……

明顯地，上訴委員會要求一個比林法官「更高要求」的取態，是源於他們的印象 － 而這是錯誤的 －即如果按第 26 條的理由成功提出選舉呈請，就必然會「構成一項刑事指控」。如此一來，上訴委員會頒下的判斷準則，應該是「能否達到與刑事準則一致的舉證準則，以證明有關字句，按照其自然及通常字義，構成虛假達關鍵程度或具誤導性達關鍵程度的陳述，而陳述目的屬法例所提述的特定目的，且沒有合理理由相信陳述屬於真確。」

很遺憾地，這表述相當啟人疑竇。第 26 條是選舉呈請的理由，上訴委員會卻直接將它挪移為刑事檢控的理由。有一方面要留意︰欠缺「合理理由相信陳述屬於真確」，並不是第 26(1) 條中作為選舉呈請理由的必須元素（事實上，嚴格而言，即使在刑事要求中，要證明第 26 條的致罪意念，也不包括證明被告欠缺合理理由，相信陳述屬於真確）。兩者之間的分別清晰不過，如此區別也屬必要。即使答辯人在選舉呈請中面對重大的指控，呈請的本質仍是民事，而非刑事程序。違反第 26 條固然可能構成刑事罪行，但這不會自動影響這條文在選舉法之下的解釋，這裡有兩大主要原因。

首先，必須注意，即使成功地以第 26 條為由推翻選舉結果，也不會帶來刑事後果。其實這明顯是第 26 條草擬者的本意，因為當中就特意包括第 26(4) 條，在刑事檢控程序中提供合理相信的辯解，而同一辯解卻不見於選舉呈請中，從而標示出民、刑事兩者之別。

此外，第 26 條作為選舉法下的不當行為，以及作為刑事罪行，兩項不同程序所採用的不同舉證標準，也充分反映了兩者的分野。在王紹爾 對 蔣世昌案，2任懿君法官裁定，要在選舉呈請中確立第 26 條的指控，適當的舉證標準是「高度可能 (high degree of probability)」，而非「超越合理懷疑」的刑事標準 。樞密院則在 2008 年進一步擴闊這個分野。在 Jugnauth v Ringadoo 案3，法官們指出，在通常的民事及刑事舉證標準之間，不應存在「中間標準」︰「『超越合理懷疑』的標準適用於刑事程序，而『平衡可能性』標準則應用在『毫無疑問屬於民事程序』的選舉呈請。」4法官們在得出結論的同時，並沒有忽視所衍生的旁支問題，反而小心考慮了維持選舉訴訟以較低門檻舉證，對於民主運作的影響5︰

[儘管有很強的論點指出] 法庭在決定推翻民主選舉的結果時，必須三思而行，並且在例如賄賂等事由已經獲得較高舉證標準證明後，方可為之；但另一方面的論證同樣有力︰如果證據足以讓法院確信，選舉結果已受到賄賂等事由所腐蝕，為讓選民透過重選來反映其真正意願，法院必須干預，推翻原來的選舉結果。

換言之，選舉固然必須確定結果，並且有所了結，卻不能凌駕更重要的考慮之上，即是保護選舉過程免受貪污不法所腐蝕。若按照同樣邏輯來分析，香港法院在調整舉證標準、以維護選舉公信力的同時，卻在另一方面為《條例》內列舉的行為，增加舉證的難度，就實在叫人費解。

即使喊破喉頭反對，我們在現實中卻無甚選擇︰既然最高一級法院已作判決，案件已經終結。6惟望這裁決並非由任何政治權宜的考慮（甚或擔心中央政府尷尬）所促成。一如公義必須伸張，且為大眾所見 (Justice must be done as well as seen to be done)，司法的獨立及不偏不倚，亦無例外，俾讓其執掌公義之功能，為社會大眾所能信靠。適逢其時，且讓我們重溫包致金大法官在剛果案中的諍諍警言7︰「司法獨立不是只從法庭說的話當中見到，而是從法庭所實際做的當中見到。換句話說，司法獨立是在法庭所作的決定中見到。」奈何，眼前的案子，不是引證此言的良例。

1. 有關何俊仁，高院憲法及行政訴訟 2012 年第 85 宗（2012 年 10 月 5 日）第47段。 [↩]
2. 高院雜項案件 1995 年第 1151 宗（1996 年 1 月30 日）第 6 段。 [↩]
3. [2008] UKPC 50. [↩]
4. 同上，第 16 段。 [↩]
5. 同上，第 15 段。 [↩]
6. 這是摘自已故上議院大法官及最高法院大法官 Rodger 勳爵在 Home Secretary v AF (No 3) [2009] UKHL 28 第 98 段的抄襲之作，當時他論及英國法院與歐洲人權法院之間的關係。 [↩]
7. 剛果民主共和國 對 FG Hemisphere Associates LLC，終院民事上訴 2010 年第 5 宗（2011 年 6 月 8 日）第 1 段。 [↩]

作者：CW TSANG

作為國立馬料水大學政治科畢業生，卻深受某公職候選人一句「我唔讀 Social Science，我讀 Law！」所啟發。用上七年時間，終於贏得前宗主國首都大學的法學士學位大抽獎。寫作文章，不求成就一家之言，只求沉醉於論證思考的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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