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先前元旦日民間人權陣線(下稱「民陣」)發起的倒梁大遊行、以及同時間的其他抗爭行動之後,網上出現了很多批評民陣的聲音,特別是指責民陣的發言人孔令瑜「遊行不應影響市民」、以及指示威民眾堵塞交通「應公開解釋原因」的發言,認為民陣「和警方連成一氣」,加上舉辦這次倒梁遊行後完全沒有跟進的行動,因此只是去做一次「朝聖」以至只屬一場「民主自由行」,行完就算。相關言論在網上一出即引來連串罵戰,但數量上仍以批評民陣的聲音較多。
有留意本地政治發展的話,應該會知道為何激進抗爭在香港甫出現即越演越烈,以致已成為現今抗爭的一途︰在英國殖民地時代,雖然民主、自由多少受到限制,但民眾代表只要有和政府的溝通渠道並用以表達意見,港英政府都會聽取並進行評估再調整政策——不敢說所有政策都有調整,但至少言路不閉。回歸初年亦能維持此風,然而之後每況愈下,至零三年因港府強推廿三條立法、加之沙士後遺症及其他因素,終引來了五十萬人七一上街抗議,迫使董政府擱置立法。
但在這次之後,遊行示威再多人又成功達到了甚麼?效果可說是越來越微︰多年來的普選訴求就不要說了,先數年的雷曼迷債調查、高鐵,到去年的東北發展和遞補機制都是這樣,就算是反國民教育十多萬市民走出來,政府都只是以退為進而已。因此自從社民連三子在零八年成功進入立法會後,在議會內外以各式新穎的抗爭方式挑戰港府的「無上權威」,迅即成為了新的抗爭風潮,包括高鐵抗爭時佔領禮賓府及舊立法會附近的車路、衝擊遞補機制論壇會場、以致近年來總有一批示威者在遊行結束後選擇留守在政府機關或主要幹道一帶,不一而足。從另一方面亦可以說,全球性的「佔領」行動對香港的示威者們起了啟示,而這些亦多少令學民思潮受到啟發而加大了抗爭力度。
問題就出在這兒︰當社會的抗爭者們已慢慢步向較為激烈的抗爭步伐,民陣舉辦的大型遊行到底是否沒用甚至過時?
作為曾在多個抗爭場景中留在最前線的人之一,筆者對於這些手段較為激烈的抗爭本質上是不反對、甚至是贊成這些方法的。正如前文所言,港府對於民間的聲音已日漸充耳不聞,以前就算不會用都會做點政治姿態、隔過一段時間才將政策出台;現在就算明擺著有大堆反對聲音,政府仍舊要一意孤行繼續向前行、最多只有少許的微調,諸如「調理農務蘭花系」、「鍵盤戰線」等組織及民選立法會議員慷慨激昂、說之以理的發言對政府已無大用。而像不少分析家在這些較激進的手法出現時所云,當理性和平的道路被阻塞時,人們就被迫用其他方式去表達他們的訴求 - 雖然以現況而言激進手法亦不一定獲得政府的注意。
然則香港的抗爭是否應該全面轉向激進手法?應該,同時亦不應該。無疑,佔領政府機關或主要幹道、不合作運動、遊行後的打游擊……這些手段最能吸引到傳媒及大眾人士的眼球、因此令這些抗爭活動更易讓外人看到;亦因為對政府或社會運作構成直接影響,一般而言這是比較容易令人思考為何示威者要這樣做,進而改變既有的思想或做法,正如本地或外地的多次「不是齋行」的抗爭都曾帶來多少的改變,諸如「佔領華爾街」或「阿拉借之春」等都曾令其社會掀起改革的波瀾 -
但問題是我們身處的是香港︰一個連掟蕉掟不中、行出位指罵高官都被視為「不理性」、「暴力」的地方。除了今次元旦日遊行外,過往多次大型示威亦曾出現佔領馬路的情況,而傳媒報導受阻民眾或司機時,給外人看到的都是清一色「你示威就算啦,做咩要搞到我?」。誠然,筆者承認設身處地時亦不一定會給相反的答案,但放諸近年的抗爭主題,由高鐵撥款到遞補機制至先日元旦遊行,有多少香港市民會認同示威者以佔領馬路或設施的方式表達不滿?(反國教那次例外,因為早就預了,而且其本質是個大型集會)比對一下各位身邊反對他們這種做法的人的數量,那就不難明白把抗爭「全面激化」的難度有多高,因為大多數香港人壓根就不會思考「激進」抗爭的意義。所以民陣今次仍舊「齋行」雖然可能實際意義不大,但至少聊勝於無,尤其是今次倒梁遊行撞正挺梁集會,如果沒了民陣這條和平遊行的隊列,肯出來的民眾又會有多少?
事實上,當筆者看到人們批評民陣的發言後,其實都有少許為民陣抱不平。雖然民陣個別人士的言論引來不少抗爭者反感,認為是對整體的抗爭士氣造成打擊,但民陣除了間中有爭議事件外,大體上仍能維持他們遊行的方針及秩序,說是長年來本地抗爭的龍頭之一亦不為過。可是民陣不同於黨派,只有出現大事件時號召人們上街才會得到響應,如果突然改變路線、公開地支持仍有爭議性的激進抗爭行為 - 儘管實際上是公民抗命 - 將可能會流失民眾的支持,徒令上街人數減少。批評者們亦應明白一件事,就是那些激進行為(哪怕比起外國而言只是小巫見大巫)在泛民支持者之間亦存有爭議,要所有人一同接受激進抗爭可說是強人所難。
說白一點,其實和平遊行與激進抗爭並不是「兩個只能活一個」,近年來多次遊行的過程都能體現出這一點︰民陣大隊行一轉,之後由其他打算留守或用其他方式續戰的示威者們接力下去,完全沒有衝突。這次燒著火頭可說是因為孔令瑜的發言所致 - 尤其是今次警方打壓示威者集會的力度比以往更烈,包括反口阻止示威者上禮賓府、拘捕正在「影分身集會」的長毛等 - 她的講話徒令那些留守示威的朋友們更感被出賣,這種想法完全可以理解;只是前文都解釋了為何民陣不能公開地支持這批留守示威者的行動,因此再斟酌其發言再加以攻擊、甚至令整個泛民抗爭的隊伍更撕裂並非好事。
梁啟超的《呵旁觀者文》中提出了不少批判當時國人對待國事時事不關己的態度,以現在香港的局面來說,「為我派」、「笑罵派」及「暴棄派」的人士確實不少,尤其對於出來抗爭對抗不公義的問題上,不是諸多顧慮就是覺得事不關己,不到快要影響自己時都不出來,因此對於和平遊行都可以不屑一顧,更何況是可能影響自己的激進行為?正因為這樣,民陣等組織發動的大規模「民主自由行」仍舊有它們的存在價值,因為這會提醒所有的升斗市民︰在你們對社會不聞不問之時,仍舊有我們不問回報地以你們接受的方式繼續抗爭 -
雖然筆者都認同,要達成香港社會的變革,就不能像某個黨派那樣連議會抗命都不會做、只會高舉「和平理性非暴力」旗幟,每次出事後才行一次「民主自由行」表達不滿;對比起缺乏政治實權的民陣所能做到的,這些才是真正無用的「民主自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