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六歲時，跟家母去她朋友家玩。家母本身已算保養得宜，顯得比真實年輕十多歲，但她的朋友比她看起來更年輕。他童心未泯地陪我玩了一整天，看卡通﹑溜滑梯，玩得很盡興。
走後，家母立即告訴我，「哥哥喜歡男人。」我當時隱約知道不太正常，但我喜歡這個哥哥。這個會跟我一起捉迷藏，懂替我把辮子梳理得漂漂亮亮的哥哥。
中一的時候，已打了幾年欖球的我，開始參加聯隊的練習。當時聯隊的大部分都是外籍球會，有一次我被派去跟鄰隊的印度裔女孩一組，她眼神明亮，態度親切，笑容柔和，但都抵不過皮膚底下滲出去的黑色對我的驚嚇。我很害怕，是突然懂了為甚麼有種族歧視。而我明白，種族歧視是不對的。
我迫自己要故作鎮定，叫自己鎮定幾次後，就習慣了。兩個女孩嬉嬉哈哈，練習擒抱摔來摔去，玩得不亦樂乎。
中五開始在特殊兒童學校當功課輔導義工，此學校地理位置頗為偏僻，普通人基本上沒甚機會接觸這個地方的。 第一次去，是因為協助家母公司的義工隊到該校舉辦聖誕聯歡會，後被鼓勵報名當義工。
當義工之前，找了一天見見學校的社工和老師。 帶我參觀的社工姐姐事先說：「陣間俾你睇既係，算係比較輕度（殘障）既學生，你頂唔順可以出聲，因為我地試過有個三十幾歲既大男人行左入宿舍，喊住衝返出尼…」
我連忙回應：「我唔驚既，我小學係融合教育，坐輪椅既輕度弱智既我都見過。中學都有同學有cancer…」
姑娘舒一口氣：「咁就好，不過你同學無事呀嘛…」
走進宿舍，有幾個孩子記得我，歡騰活躍向我揮手，我也對他們微笑揮手，雖然我根本不記得他們是誰。 轉了一圈，我都想哭了，卻不是因為害怕。
斷斷續續的當着義工，一次又一次被孩子們的世界所驚訝。 到了大一的今天，這些少數給我的拼圖，我終於拼出來，看到真實的世界了。
哥哥俊朗依然，但我也看見歌星出櫃時，網上一片謾罵聲。 同志變成「嘔心」「魔鬼」的代名詞。
新移民﹑印巴裔依然被排外，大學裏分組總見印巴裔的分成一堆。
孩子們愈來愈活在孤島裏，一個我從未指導過，只有數面之緣的孩子，在大一開課後幾天的義工天，居然跑來問我:「你係唔係兩年前有尼過搞聖誕聯歡會?」 我知道不是我特別惹人注目，只是他們見的人﹑可以記住的人太少。
這群人在我眼中，像是活在日常生活外的一群人。
他們的生活與我們無關，他們的喜怒哀樂，需要和被需要的東西我們也不知道。 身為多數的我們，妄自尊大地以為香港是我們的，以為我們懂他們要甚麼，將香港轉變成無法容納他們的地方。 到同志平權諮議都被否決，教徒一片不希望會變反歧視之聲的時候，我就知道，我們真的不打算把他們都留下來了。
每次別人說着同志是被害妄想，同志沒被歧視；或者說着同性戀有多嘔心變態，我都想問你們見過真正的同志嗎？
那個溫柔的，總是微笑着的哥哥，才不是你們該瘋狂開炮的人，至少比冷漠﹑霸道的欺凌者可愛。
你們也見過因為同志的身份不為世所容，痛苦到差點自殺，要轉校才能平息自己的女生嗎？
在她身邊，陪着她說話，當她訴說着她的崩潰，我很心痛，心痛在你們居然欺凌人都要站在道德高地，自身皆有罪卻一直對他人扔石頭!
新移民確有操行不良的人，但現在演變成用簡體﹑講國語的都被排斥。 朋友在城市大學的同學是台灣來的學生，明明在全國考頭三的，來到香港卻處處被歧視，親眼看見別人的臉色由聽到國語的鄙視，變成聽到英文的雙眼發亮。 聽說現在仍然有學校嫌印巴裔的學童低級，不肯接收他們。 他們除了花大錢讀國際學校之外，好像只是幾所學校肯收容他們。 主流學校看見的，根本已同化得跟港人無異了，也遭人不少白眼。
這班身心殘障孩子溫暖得像天使，他們的努力是常人的十倍百倍，亦互助互愛。 可是，我親眼看見義工一年年的減少，孩子訴說着老師個個任教一年兩年就走，他們不斷接受着人事變換。 我相處下來的老師漸漸老去，而不是在念教育文憑的我也幫不了甚麼。 香港家長和學生呢，寧願灑大筆錢到貴州義教五日四夜，寫份心得報告，就當自己是很有愛心的聖人了；殊不知香港另一角落，有着更需亦更容易被需要的人群。
很討厭這個充滿歧視的香港，更討厭這個要立法才有機會平權的社會。
甚麼叫平權？不是別人一說鄙視性的說話就能控告對方，而是社會已自然容納這群人。
同志﹑少數族裔﹑身心殘障者成為社會的一部分，不會特別受注目，也不會介意少量冒犯的說話，正如女生聽到有男生說：「唉，女仔係咁無用架啦！」後頂多只會裝作追打男生以搏堂一笑，絕不會告上法庭甚麼甚麼的。 當不歧視已成為社會共識和常規，連孩子都明白的時候，少數才能在香港抬起頭來……
但是，當香港的孩子都被困在local的框框，以上我所說的他一樣都未見過。 日常除了奪A升grade就是玩iphone的時候，我除了苦笑還能說甚麼呢？
（photo via cc Flickr user Cheung Fu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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