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宗師》：去蕪存菁

「功夫，兩個字，一橫一直。錯的躺下，站著的才是對。」《一代宗師》從這句對白開始，結尾時又再說一次。「一橫一直」也奠下了電影的基調。《一代宗師》大部分場面拍得乾淨俐落，方方正正，沒有了一貫王家衛電影的千迴百轉，耐人尋味。

一橫一直，武術為經，愛情為緯；時代變遷為經，三位宗師的選擇為緯（張震在戲中是很重要的！）茫茫雪景有禪意，章子怡美得素淨，金句一錘定音，落地有聲。

可王家衛以前的電影不是這樣的。他早期兩齣最具代表性的作品《阿飛正傳》和《東邪西毒》都是大堆頭製作。他給我們過度豐盛的愛情盛宴，眾生浮沉愛海，各有不同表相。這樣的盛宴，看醉了，吃撐了，也是值得。畢竟人生難得幾回聚？果然，隨著逝的逝，走的走，某種類型的角色是永遠不會在王家衛的電影中再出現了。

很多人評價《2046》是集王家衛之前作品的大成，給周慕雲蘇麗珍Lulu來一個說法。我是很喜歡《2046》的，它把愛情拍得接近宗教，信者得救。被思念的，被愛的，得到心中所愛的只存活於回憶和幻想中，最接近現實已是聽說﹝聽說去了日本的王菲很開心﹞；活在當下的全部被情所困。不過，正因為我們仍有回憶，會幻想，又會相信傳聞，才可以裝作若無其事地活下去，沒有從20樓或46樓跳下去 。但即使從這頓愛情盛宴中，我們也不難發現一個明顯的缺席。為什麼每個人都坐困愁城？那只沿途予取予求，從來不問耕耘，只問收穫，沒有腳的小鳥呢？

而隨著王菲淡出，不只沒有腳的小鳥，連那個傻裡傻氣，大刺刺地付出，最終又永遠獲愛神眷顧的小女孩也不見了。

沒有了王菲張國榮，王家衛的愛情原型還剩下什麼？壓抑，或被壓抑。

《花樣年華》2004年在香港公映時，舞台劇導演及著名專欄作家林奕華曾在其《信報》專欄連罵了一個多月，說王家衛不是一個好導演，眾人說他含蓄，他卻覺得《花樣年華》由手法至意象都極露骨庸俗。談及香港流行文化時他又說，香港人喜歡王家衛是因為香港人的生活本身就有很多壓抑，而王家衛是能把壓抑（尤其性壓抑）拍得最美最國際化的人。《花樣年華》中，張曼玉一襲又一襲緊窄的旗袍，一步一驚心的長樓梯，全是性壓抑的象徵。1

林奕華許多時是語不驚人誓不休的，品味之士不敢罵的，如黃碧雲的小說，王家衛的電影，他就大罵特罵。不過他對《花樣年華》的批評，縱使過了火，我亦覺得不無道理，王家衛的確擅於把錙銖必較，怕被拒絕，所以不如壓抑的小女人小男人愛情觀拍得浪漫有型。

五歲小兒都會同意《一代宗師》中的章子怡美得驚人。章小姐平時也是美人，但《一代宗師》把她的美提升到另一層次。討論區有留言說「難得端莊」。什麼是端莊？目不斜視，笑不露齒，其實就是壓抑。

許多人說宮二才是《一代宗師》的主角，電影甚至可以叫《宮二傳》。宮二的性格的確較葉問更突出，而她對命運的選擇正正是壓抑。她為報父仇入了道，終生不婚嫁，不留後，不傳藝。可她並沒看破紅塵，她的獨身是單純的壓抑。如果真的看化了，臨終前也不用找葉問表白。她的入道是生活而非精神上的。

如果《2046》是集之前作品的大成；《一代宗師》就是去蕪存菁，替之前作品來一次檢視和大掃除。頹喪的，潑辣的，見異思遷的，通通沒有了，只餘端莊。至此，王家衛的電影只得一種美，壓抑就是美。

許是我早生幾年，享受過很躁動、很頹唐、很靡爛的王家衛，對這次去蕪存菁有點不是味兒。不是電影的問題，可能是我自己的問題。我還未甘心認老，還想頹唐靡爛一兩回，不想就此齋戒沐浴迎接我的熟年期。

因此，我對電影中比較蕪雜的部分更感興趣。許多人替張震大呼不值，又有些人說不如把一線天整段戲刪了，電影會更完整。我卻覺得這段戲非常有存在價值。首先，喜劇紓緩﹝comic relief﹞也是王家衛電影其中一個簽名式，﹝如《墮落天使》殺手黎明小巴巧遇小學同學和《花樣年華》的阿炳﹞，這段戲正好跟他的前作相呼應。其次，一線天跟葉問和宮二正好展示了學武的三個境界─見自己，見天地，見眾生。

宮二說她見過了天地，可她為的仍是自己。她一身好武功只用來保存宮家的名聲，而且只是她那一代的名聲，宮家至她絕後。就像她自己說的，她不圖一生一世，只圖一時。她代表的是武者當下的清譽。一線天以武效國﹝據說在長版本中他真正的身分是專門殺日本人的特務殺手﹞，謀生自保，他的武藝跟生活掛勾，算是見識了天地。葉問結婚生子，抽煙喝酒，沒有入道，反而他的選擇最接近道家的無為而治。他隨波逐流，有教無類﹝站在疑似李小龍旁邊的是一名橫看豎看都不像練武之才的中年大胖子﹞，結果成了無人不識的一代宗師。傳藝是他對眾生的佈施。

最後，笑話一則。「功夫，兩個字，一橫一直。錯的躺下，站著的才是對。」這是絕對的嗎？

擅演奸角的石堅一生演了接近一百齣黃飛鴻電影，絕大部分飾演壞蛋，永遠敗在關德卿飾演的黃飛鴻手下。但據說現實生活中，石堅才是真正的武林高手，身手比關師傅好。石堅晚年接受訪問，記者向他求證此事。

「不用我說，看電影就知道。兩個人打架，一個打出一拳；另一個被人打了一拳後，空中連翻兩個筋斗才躺下。你說哪個厲害？」
功夫，站著的應該對，可躺下的也未必錯，還得看你用什麼姿勢躺下。因為時間過去，有些人成了面子，有些人成了裡子，一切都是時勢使然。

1. 有關林奕華談香港流行文化和王家衛，可參考他的《等待香港》，牛津大學出版社出版 [↩]

作者：江澄

是個超級矛盾綜合體的雙子座女生： 讀經濟，又愛戲劇； 喜歡看電視，又怕多看電視腦袋會懶惰； 想做法國電影編劇，又不懂法文； 學了日文，又沒地方用； 自小念英國文學，又偏偏要寫中文小說； 知道寫書辛苦，但不停出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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