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殤》:資本罪與罰

(原載於:http://dadazim.com/journal/2013/01/pieta/

金基德拍《聖殤》,只用了十天,成本也很低,卻拿下12年威尼斯影展最高榮譽的那頭金獅。這幾年都沒有亞洲導演拿獎。對上一次,已經是五年前李安的《色戒》。

 

《聖殤》在老舊工業區取景。爛地、荒屋、廢廠,天是灰的、地是灰的、人的臉也是灰的,一個沒有希望的世界。鏡頭中的南韓,不是首爾,充滿消費玩樂、三星、少女時代、短裙、整容的那個繁榮的南韓,而是一個面臨收購重建的邊錘地帶。家家戶戶,人人欠債。收數佬會為無力還債的債仔購買工傷保險,親手殘其手足,再以保險金填數。他將債仔的手放進機器攪碎、將其推落樓、將其雙腳打斷 - 那是一個沒有仁慈和法規的蠻荒世界,冇錢還,收數佬對債仔即有生殺大權。

有債仔自殺、有債仔因為老婆有孕而自願斷手、有債仔殘廢之後變成乞丐。他們為何借高利貸,導演沒有明言。反正家家有本難念的經,每個人都有不一樣的困難,但冇錢還的結果卻是一樣淒涼。

收數佬遇上一個神秘女人,聲稱自己是遺棄他的母親。女人纏著收數佬,怎也不走。收數佬也習慣了她,再禁不住寂寞,去到最後會說:「我很擔心,我已經不能再一個人生活下去。」可是「復仇」永遠是韓國那一代導演的母題。女人是來討債的,是某個被收數佬拆散家庭的女人。女人的復仇超越肢體殺戳,而是要給他希望,再毀滅之,要他親嘗失去親人之苦。

 

 

她扮演收數佬的母親,然後設計自殺,死在他面前。收數佬重拾家庭溫暖,又得而復失,痛苦不堪,最終頹然自殺。女人死了、收數佬也死了、連西裝骨骨的貴利集團「老闊」也被女人殺了。債仔殘廢,因而還了債;收數佬、女人和老闆也用死亡嘗還了債。眾人都死,只有資本長存。

 

其中一個債仔在自殺之前問:「金錢是甚麼?」鏡頭轉到遠方的繁榮都市,與這個等待重建的工業老區形成強烈對比。「這裡很快就會擠滿高樓大廈了。」金錢長存,繼續運轉,而那一代人的生命只能原地埋葬,被發展狂潮所淹沒。

收數佬以為「媽媽」被債仔仇家綁架,於是逐一尋回舊日債仔。觀眾隨著他看見債仔們不是殘廢、就是遁世為僧,與死無異。有個殘廢酒鬼懷疑老婆外出勾佬、老婆反唇相譏責罵老公賺不到錢,吵起來。貧賤夫妻百事哀。只因當日借了錢,那是還不起的債。

收數佬在臨走之前突然發了好心,給酒鬼拋下一堆紙幣。酒鬼對老婆咧嘴大笑:「我有四十塊!」是個快樂的奴隸。在資本面前,人類是快樂的奴隸。

在電影中,每個人都好像借了錢,每個人最終都還不了債。側映了南韓崛起的背後,醞藏著巨大陰影。報載,南韓家庭負債情況嚴重,十年之間增加一倍,佔全國GDP八十一巴仙。南韓的國家形象美輪美奐,也經過整容,實際狀況卻是腐化不堪。尤如整容之前的美女,多數是醜女。

即使收數佬是資本帝國之下的一塊齒輪,卻也要付出代價。女人之來尋仇,是他種下的因,金錢罪孽結的果。每個人都犯了罪,每個人都是資本的電池,最後他將自己綁在酒鬼債仔老婆的卡車上,任由卡車將他的屍體一直拖、拖到遠方,好像耶穌之背著十架走那段苦刑路,在泊油路上留下一條腥紅悠長的血痕。

 

作者:盧斯達@無待堂

盧斯達@無待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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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資訊

ID: 29270
Date: 2013-01-20 13:10:52
Generated at: 2021-07-07 10:38:25
Permalink: https://www.vjmedia.com.hk/articles/2013/01/20/29270/《聖殤》:資本罪與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