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皇后大道到廣州大道

(林兆彬漫畫)

 

(筆者曾於元旦日採訪遊行至中聯辦門口的網民,並於1月9日親赴廣州南方報業門口採訪示威者)

元旦的香港,甚是熱鬧。但香港市民並不是出來慶祝安渡「世界末日」的「劫後餘生」,而是為香港特首梁「思歪」投上遲遲未能兌現的一票 - 只不過,這票是用腳投的,一個腳印就是一個反對的聲音。

「倒梁」的除了「民陣」和「民主倒梁力量」這兩個團體主導的遊行外,還有網民自發組織起來的第三條路線,沿著皇后大道中,一直走到西環,在中聯辦門前升港英旗,唱英國國歌。20多年前,羅大佑有一首膾炙人口的歌叫《皇后大道東》,歌裡頭代香港人問道:「皇后大道東上為何無皇宮?」20多年過去了,這條大道的東頭依舊無皇宮,西頭拐個彎,倒也是有了。

遊行隊伍200來人,大多是30歲上下的年輕人,都是響應互聯網上發起的呼籲而來。他們不僅僅因為發起群組「我哋係香港人,唔係中國人」的理念正中自己下懷,更是因為沒有政黨和團體背景,所以才選擇了這條路線。其中有三位中學生,也因為同樣的原因放棄了與自己身份更相適宜的學民思潮。雖然另外兩條路線明顯更加聲勢浩大,但這條網民組成的遊行隊伍,卻是我心目中此次示威的亮點。

 

廣州的元旦也不平靜。1月2日,中國大陸最敢言的週報《南方週末》,被宣傳部繞過編輯、直接操刀,將特刊主題和新年獻詞「狸貓換太子」。次日讀者見到的,不僅僅有「2000年大禹治水」這般的史實錯誤,原本呼喚憲政的獻詞也變成了歌功頌德的《我們比任何時候都更接近夢想》。中國夢,離癡人說夢又近了一步。

從5日開始,一直持續到了10日,聲援南方週末的人們自發聚集到了廣州大道中289號,在南方報業大院的門口獻上菊花,拉起橫幅,更重要的是,無懼亮出自己的身份。他们中有做生化生意的老闆,有在廣州打工的農民工,有從深圳趕來、自嘲是「境外勢力」的大學生,有在六四時滿腔熱血過的社運老兵,也有帶著女兒來的中年人,溜著狗來的老伯,或高談闊論,或圍攏交談,只要人在那兒,姿態就擺在了那兒。

他們告訴我,政府沒什麽可怕的,站出來的人多了,他們就怕了。這話像是V for Vendetta裡那句:「people should not be afraid of their governments. governments should be afraid of their people」的迴響。雖然微博上李開複、任志强、李冰冰、伊能靜等商界、演藝界名人的聲援和隨後的被請「喝茶」(類似ICAC請人飲咖啡),更能挑動看客的神經,但聚集在那裡不平則鳴的人們,才是我心目中的英雄。

從皇后大道到廣州大道,沒有一個是狹義的受害者,沒有一個是爲了個人利益挺身而出的人,沒有一個是收了錢、被人請來的龍套演員,有的是爲了捍衛他人利益而仗義出手、爲了爭取社會公義而振臂一呼、爲了實現心中理想而奮不顧身的公民。

 

皇后大道上的香港中學生告訴我,他沒想過自己站出來就能令特首下臺,但行動本身就有意義,會凝聚更多人參與進來。廣州大道上的人們亦如是。沒有人會相信,南週獻詞事件真能像臺灣美麗島事件一樣,令中國解除報禁獲得新聞自由,其里程碑式的意義在於,更多中間階層放棄了觀望,在與自身利益無關的議題上爲了更崇高、卻也更不飽肚的價值站了出來。而他們不需要政黨來教,不需要另一個團體來灌輸另一種道德理念,需要的是正義感和一點點勇氣。

前年,梁文道曾應中大的新亞學生會之邀,講茉莉花革命。面對當下中國的情勢,他講了一個有意思的預言,政治高壓到了一定的程度,原本懾人的統治手段變得稀疏平常,那麼人們就會逐漸放下恐懼,甚至會將被監控、被打壓視作一種身份認同——我被打壓了,所以我站在了正義的一方。

微博上的大V(V代表實名身份認證)和公知(公共知識份子)顯然已經證實了這個說法:被刪掉的微博往往是真相,被封殺的博主往往代表良心,而請那批本與政治無涉的人喝茶,更是劃下了楚河漢界,從此涇渭分明。香港人仍然擁有自由,不必像長毛那般「一個人集會」來表明立場,但仍然見到越來越多的人選擇離開沉默,從反高鐵到反國教,再到反東北發展計劃,然後反CY,這一路「反」下來,大多數人都「反」了,那麼還「正」著的,就真的站到了人民的對立面,成了「敵我矛盾」這般的大問題。

 

網路上有段話廣為流傳:「當你們十個人時,我們會把你消滅;當你們一百人時,我們會把你逮捕;當你們一千人時,我們會把你驅趕;當你們一萬人時,我們什麼也不做;當你們十萬人時,我們加入你們。」講的就是這個道理。

也會有相對的聲音。舉著港英旗的遊行隊伍不僅僅被過敏的官員們稱為港獨大肆貶損,在遊行路上也不斷受到其他香港市民的指責。有一次在深水埗明哥的鋪子里幫襯,也聽到隔壁幾桌的長者們在罵罵咧咧:「呢哋o靚仔根本唔知當時響香港嘅中國人有幾苦,殖民地有啲咩好?」這並沒什麽,一反TVB傳統的《天與地》都能拿年度最佳劇集獎,一百種不同聲音之間又有什麽不能互相尊敬的呢?

但是還有真正的龍套。此時在街上士氣高昂挺梁振英,大罵民主派鬧事禍港,一轉頭就在廁所前收錢走人,似乎250蚊就可以買走一些香港人的良心。而南方報業大院門口的右側,有擁護毛澤東、熱愛共產黨、大罵民主人士是漢奸走狗的「愛國人士」。駐守大院的警察親自告訴一位南方的報人,這些「愛國人士」上下班比在大廈裡工作的人更準時,6點一到就不見人影,不需要警察來清場。他們的良心,是否只值5毛?

 

元旦那天,皇后大道與畢打街的交叉口,有一位街頭歌手看到港英旗飄飄的遊行隊伍,立馬談著吉他唱起《孤星淚》中廣為人知的Do you hear the people sing, 和曲者眾。要讓人聽見 “a song of angry men”,這首歌還得靠people自己來sing,要唱響它,靠的是每一位公民的主動參與以凝聚力量,要求每個個體脫離自身利益桎梏以進入公共空間。歸根到底,從皇后大道到廣州大道,形成中的公民社會在磕磕碰碰中摸索不同於國家中央極權、也不同於市場自由放任外的第三條出路。

「皇后大道中人民如潮湧」,不妨,我們自己動手來「搞搞新意思」?

 

參考:
笑蜀:《南周事件,大規模公民訓練的起點》(紐約時報中文網,2013.1.29)
郭飛雄:《對南方報系大門外三日政治集會的反思》(《中國人權雙週刊》,2013.1.23)

作者:小言己

小言己
港漂上海90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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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資訊

ID: 30259
Date: 2013-01-31 00:00:50
Generated at: 2021-07-07 11:39:04
Permalink: https://www.vjmedia.com.hk/articles/2013/01/31/30259/從皇后大道到廣州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