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好

（原載於：灰白色XANGA）

 

星期六的中午，因工作關係剛好回到小時候住過的社區。

完成事務後，沒跟同事離去，一個人留了下來。

說是緬懷過去也不像自己的風格，卻禁不住想在這裡四處走走。

 

去了已面目全非的舊市集，變得安全卻失去不少樂趣的兒童遊樂場，

來回奔跑過無數次的球場，還有我的小學母校。

 

母校在旁邊的空地加建了一座大樓，比起以往就讀時快要大了一倍。

在地下走廊的牆上，張貼了一排排任教老師的照片。

我想從上頭找找還有沒有以往教過自己的老師，卻意外看見他的名字。

 

 

雖然照片上的臉孔逆著光有些模糊，呆板的表情也和印象中的他有點出入，但我還是認出來了。

畢竟我們當了五年的同班同學，不算是多長的日子，卻足夠銘記於心。

 

★

 

從中學開學那天，我們已是同班同學。

真正與他相熟是在中四，他當上班長後。

那時候我不明白何故成績不算好，品行也有失的他會被選作班長；

就像現在我不能相信他當了老師一樣。

 

中四的時候，面對剛從初中升上理科班的不適應，

我曾有段時間每天徹夜難眠，苦惱於是否作了錯誤選擇。

坐在附近的他發現了我的苦惱，給了我不少鼓勵。

雖然他的鼓勵盡是些「不用那麼用心溫習，別太在意考試，有空多去打球。」等不算正面的說話，

但望見他無憂無慮的樣子，像是被感染了似的，心情也跟著輕鬆起來。

「別整天窩在圖書館裏啦，跟我去玩吧！」

然後，也真的跟著他去打球，去玩，去輕鬆，自由自在。

那是我未曾嘗過，類似年少輕狂的生活。

 

他不適合當班長，卻很適合當那個帶領全班「起立，敬禮，老師好，坐下。」的人。

不知是否錯覺，還是只有自己才感受到，他的聲音有種讓人振奮的能力。

特別在每天都被小考和作業弄到忙得不可開交的會考班裏，他的聲音是一點微小的火光。

在不知不覺間，被他吸引著，被這個不像班長的班長。

 

那幾年，我們從陌生，認識，打球，打架；同學，朋友，好朋友，知己；

情侶。

句號。

 

★

 

畢業後我們還是有聯絡，那次數不多。

雖然沒有刻意疏遠彼此，但我的確逃避著與他聯繫以及和他有關的事物，好幾次打來的電話都不知如何開口。

 

因為結束這段關係的人，是我。

說要找個女生來喜歡的人，也是我。

過了熱戀的階段，腦袋稍微冷靜下來後，卻發現自己害怕被人發現我們兩個的關係。

畢業正好是個時機，讓這段不成熟的感情結束。

我們不管怎樣，都會離開學校，我們可以遠離彼此，可以假裝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

聽到我提分手後，他閉著眼沉默了。

我害怕面對這樣的他，也害怕這段寧靜的空白期。

不想這段關係就在沉默裏完結，我試著去說些什麼。

「你不要這樣啦…」

聽到我的聲音，他張開眼定神看著我好一會。

他那時候的表情讓我很深刻，卻始終無法知道代表著什麼。

 

他吐了口氣，

「你都說你要去喜歡女孩子，那我還能說什麼？」

跟他的表情不符，語氣顯得有點激動，一字一句像是咬著牙從齒縫間迸出來，有種是肥皂劇情節的錯覺；

那樣想像著讓我覺得有點好笑，那樣的情境，那樣的對白，和心底某種不協和的感情。

 

我也真的笑出聲來。

 

「你笑屁呀！」

他用力往我肩上推了一下，順著那股力度我跌坐到地上，卻還是不住地笑。

「我很認真跟你在說話，你怎可以那樣笑著？」

他還是揮拳打了我數下，但不知是否被我感染了，拳頭的力度愈來愈小，像是打鬧的程度，甚至他自己也跟著笑起來。

 

「你說要跟我分手耶，怎可以自己一個笑得那麼高興。」

他的聲音有點沙，句子也說得模糊不清。

我看見他的眼角有點潮濕，然後發現自己也是。

 

我們跌坐到地上，又往來推撞了幾下，兩個人像小孩子一樣在地上笑鬧著──

那時候，我們也的確是小孩子。

 

然後，我們就分手了。

 

★

 

現在回想起來，那樣的分手無關於是否喜歡，而是出於自己的懦弱。

他教了我很多自由自在的方式，也多次把我從苦惱裏帶出來。

但那次，他卻沒有成功把我帶出來。

也許是我們的感情的確走到盡頭，也許是他無能為力，

也可能是他對我們的感情同樣無所適從，所以才默許這樣的結局。

 

但明明我們還是喜歡著對方。

 

我不會說後悔還是若可以回到過去之類的說話，因為我知道那是不實際的。

但若然有多一次機會，我不會再讓它無疾而終。

現在長大了，有足夠的勇氣去面對這樣的感情。

 

電單車的聲音從身後響起，我往校門口的方向望去。

「你在這裏看什麼呀？」

看著他，這個騎著電單車上班的老師，還是覺得不自然；

但這才是他。

 

「老師好。」

我躬身，帶笑向他敬禮。

他放下安全帽往我走過來。

他的身影逆著光，往地上蔓延一片無盡的海，被陰影遮擋的臉有些模糊難辨。

 

但他笑著，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