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店凋零

(原載於:文字的碼頭

(photo via cc Flickr user OiMax)

 

近年香港舖租瘋狂加價,很多小店鋪都相繼倒閉。

我每次買花都會光顧的一爿花店,也結業了。還記得第一次進去那爿花店,是因為逛街時遇然看見,被那爿花店的設計吸引:落地的玻璃櫥窗,映著一束束迷眼的繁花,門口掛著一串生了鏽的小銀鈴,以及木造的小牌,上面刻著秀麗的觀迎字句,格調充滿歐洲小鎮裡小店的風情。我好奇心起,輕輕推門進去,牽動了一片悅耳的鈴聲,緊接撲來一陣芬芳的花香,情景美艷如幻,幾疑是走進了Susan Rios的油畫世界裡。

入到花店,我看到店主,一位雍容的女士,正在向一位男客人講解花語。一直以來,我都覺得開花店的女人,總是幸福的;因為,一爿花店,是一個女人最安逸的歸宿處。開花店的女人,大多擁有美滿家庭,生活無憂,丈夫日間工作忙碌,怕她悶納,於是給她開一爿花店,好讓她的生活增添色彩;既使女主人是單身,也可以寄情於工作,在一片芬芳的店裡,靜待花開的緣份;還有一種花店的女主人,年華已暮,但氣韻如一株淡淡的清菊,像是已看透凡塵俗事,只希望在店內渡過閑適恬靜的下半生。

這爿花店的女主人,便屬於最後的那一種。她與那位男客人傾談,原來,那位男客人之前與女朋友吵架,想送花道歉,於是問女主人送什麼花才適合。她便告訴他,黃玫瑰的花語代表道歉。那位男客人決定買下,女主人便細心揀選了幾枝娟秀的黃玫瑰,剪掉花枝多餘的根部,手藝純熟而細心,像剪去的,是情侶日常積下來的不滿。然後,她再找一些小花放旁襯托,用絲帶與包裝紙裝飾,扎成一束美華的黃玫瑰,為一對戀人的感情提供最有誠意的修補。

 

那天,我沒有買東西,但已經暗下決定情人節要在這裡買花送給情人。後來,我每年也會來這花店二、三次,購買心意卡或花,因此與女主人熟落了。原來,她已經在此經營了三十多年,有一次,我們在閒談中說到她初開店時街上的樣子:「七十年代的香港,那時都不是這樣子的,市面還未充斥萬寧、莎莎與各式金鋪,只有幾間冰室與士多,以及叮叮作響的電車緩緩經過,與店舖門口的銀鈴聲,相互疊嗚,此起彼落。」她微笑地說著,彷彿香港的美好年華,維港天色裡最絢麗的一璧晚靄,都留在她的笑容裡。

然而,現在的香港與店舖門口的小銀鈴一樣,已經生了鏽,成了一座高樓商場四佈、人車流動喧嘩不斷的城市森林。我暗暗慶幸,還有這一爿花店,為這日漸物質化的城市提供僅餘的一點點美的註腳。然而,好景不常,年前,我光顧那爿花店時,發現女主人的臉色憔悴了很多。我問她發生什麼事,她說業主又加租,快撐不下去了。她說她不捨得這裡,街坊與熟客也不捨得她,畢竟他們已經光顧了這裡幾十載。但市場比「現實」更殘酷,她說再加租就沒有辦法了。我看著她苦澀的樣子,不禁想起李清照的「簾捲西風,人比黃花瘦」,旁邊的小店舖相繼結業,在這場大財團壟斷的暴風雨裡,她孤撐如一株瘦削的小黃花。

 

我不知道說什麼安慰說話好,只好報以同情的眼光,然後買了幾張心意卡以作支持。但這次已成為我最後一次光顧這店。我再去時,店舖門前再沒有小銀鈴,也沒有那塊小小的木牌,只有一門冷冷的鐵閘,鎖著店內的花魂。閘門還貼著「平價出租」,真令人感到諷刺。

我在店前呆站了一會兒,才徐徐地離開。我不禁感到唏噓與哀嘆,花店倒閉,失去的,不只是一間小店鋪,也是當本地的街道與商場都剩下名牌店與金鋪,香港人的本土情懷與回憶,像那爿花店一樣,再沒有容身之所了。

 

作者:楊梓燁

楊梓燁
修讀哲學系,Mensa會員,主要經營部落格《捷學的哲學》,志在推廣思考方法與哲學,以及思考方法的實際應用,包括應用於政治、科學、數學、倫理等各種不同的範疇。詳細版作者介紹:http://www.vjmedia.com.hk/articles/2013/03/10/331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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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資訊

ID: 31947
Date: 2013-02-21 02:38:39
Generated at: 2020-10-25 09:44:25
Permalink: https://www.vjmedia.com.hk/articles/2013/02/21/31947/花店凋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