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威與不信任

（原載於：捷學的哲學）

人生導師 WINNIE（TVB 節目《盛女愛作戰》截圖，轉載以釐清評論對象）

讀者單看這篇文章的標題，可能會覺得奇怪：權威，不就是人們賴以相信的對象？為何「權威」與「不信任」會在標題裡相連並提？

沒錯，換著是以前，權威確是人們賴以相信的對象。但時至今日，權威已經不太權威，不論是媒體報導、政府機構、專家分析，愈來愈多人看到的第一反應不是「啊，原來如此」，而是表示懷疑。到底這是什麼回事？可不可以簡單地歸屬於民眾的獨立思考上升呢？

濫用「專家」名號

在回應上述的問題時，我想先說另一個問題：大家有沒有發覺，最近社會出現愈來愈多「XX專家」的名號？什麼戀愛專家、心理大師、人生導師等等的專家大師，都可以出書、見報、寫專欄、開講座。至於還未出名的「專家」，只要懂得上網，也可以在網上張貼大量文章，漸漸建立名聲。但到底當中有多少真的是專家？又有多少範疇，例如「人生」與「戀愛」，其實根本就沒有所謂的權威與專家？沒有多少人去思考這些問題。

看到這裡，你可能會質疑，文章開段，不是說愈來愈多人不信任權威嗎？為什麼現在又說人們渴求權威？這不是自相矛盾嗎？對於這些問題，我有兩個回應。

陰謀論盛行，是因為制度愈來愈不完善

首先，上述人們渴求的權威，大多不涉及公共權力，但人們不信任的政府、主流傳媒，則涉及公共權力與利益。更嚴格地說，人們不信任政府、傳媒等原本具有公信力的機構或組織，是因為它們的權力與利益過於巨大，使致人們都不禁懷疑，這些政府，傳媒會否因其權力與利益而扭曲事實。沒錯，這就是典型的陰謀論思維。本來陰謀論在以前並不太流行，因為社會有既定的制度去制衡權力與利益。但當市場秩序、政府的權力與透明度、傳媒的獨立自主性，以及法律規範變得愈來愈壞或不完善時，這種陰謀論就會變成主流的社會意識形態，動搖社會的信任基礎。

只懷疑那些與自己立場相反的權威

但人們開始懷疑權威，抱持懷疑精神，不是好事嗎？沒錯，人們抱持懷疑精神確實是好事。但我們還需要思考這種懷疑精神到底是建基於什麼回事上。我們是因為過往的經驗判斷對方是不可信的，或是從對方所提出的證據不足而產生懷疑，還是打從開始我們只懷疑那些與自己立場相反的權威？

這也是我的第二回應，人們只懷疑那些與自己立場相反的權威1。權威愈來愈淪為「立場表達」的角色，就像香港的電視節目一樣，找來的專家通常只能在節目中表達他的立場或結論，而沒有時間表達他的理據。人們也不再理會這些權威背後的理據與論證是什麼，最後權威只變成用來攻擊他人的言論武器 － 支持自己立場的權威便是對的，「你看，權威也是這樣說」；而與自己立場相反的，則表示懷疑。我發現一個有趣的現象，人們都會質疑主流傳媒的報導，卻很少質疑網上流傳的新聞，甚至只是未經證實的網上傳言，我們已經紛紛急不及待地廣傳出去，正正印證了這點。

說回人生專家等權威的問題。在這高舉個人自由主義的時代，我們比以前擁有更多的自由去選擇自己的價值與人生方向，可是正如存在主義哲學家沙特所言般，選擇其實是一種痛苦，不少人不敢作出選擇，反而渴求別人的指導與帶領，當這種渴求提升至市場需求時，便衍生出一大堆相關的專家回應他們。而人們不會懷疑這類權威，因為這些權威根本不會與自己立場相反的，因為人們對這些論題本身就沒有既定的想法。

懷疑後的思考

我自己曾經在網上與人爭論吸煙危害健康的問題，對方說「吸煙危害健康」是一種意識形態的傳播，醫學報告誤導群眾，我便指出「吸煙危害健康」是公認的醫學權威的研究，並要求對方舉出有力的證據，例如相應權威的醫學報告，他卻要我看明珠節目與問醫生。科學權威是眾多權威之中最可信任的，它的研究成果是整個科學群體通過嚴謹的觀察與實驗得出來的結論。如果普通人只是憑空想與電視節目去質疑甚至相反地相信了這些不嚴格的資訊來源，這種懷疑其實會有什麼好的後果？

懷疑精神是好的。但在懷疑的同時，我們到底是追求更多的證據去尋求真相，還是純粹只懷疑與自己相反立場的論點，然後不了了之便算呢？我們需要思考，懷疑後應該如何繼續去思考問題，否則最終可能會像不信任醫學的周兆祥般，認為「糖尿病、癌症、愛滋病都是世界上最容易醫的病」。

1. 對於這個論點，感謝思兼的寶貴意見。 [↩]

作者：楊梓燁

修讀哲學系，Mensa會員，主要經營部落格《捷學的哲學》，志在推廣思考方法與哲學，以及思考方法的實際應用，包括應用於政治、科學、數學、倫理等各種不同的範疇。詳細版作者介紹：http://www.vjmedia.com.hk/articles/2013/03/10/331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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