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煉成能獲評論大獎的文章 - 評〈從《低俗喜劇》透視港產片的焦慮〉

(原載於:BLOSSOMS EVERYWHERE

(右為賈選凝,亞洲週刊圖片,轉載以釐清評論對象)

 

最近寫文章似乎只要涉及中港矛盾,無論正面還是負面甚至無理,都能至少收獲一點注目,甚至登堂上報、得獎收錢。如果事事也順著這個思路想,確可大造不少文章來 — 暢銷報章的稿題、或是寫一篇能獲藝發局評論大獎的文章,都可如此煉成。

 

簡單的邏輯 — 電影應為作育大眾負責

讀賈小姐的獲獎文章〈從《低俗喜劇》透視港產片的焦慮〉, 除了以一種中港矛盾來解讀外,還有其他可能性嗎?事實上,賈小姐整篇文章的立論,除了把電影放到一個中港矛盾的框架來解讀,最大的迷思,是把電影、甚或普通的文化藝術工作,建築在一種理想性、作育性層次之上,把文化二字狹義地定義成一種對理想、美好事物的追求,然後用這把尺來量度、評論。這點〈從〉文確是說的明明白白:

《低俗喜劇》宣稱「不喜勿看」,但這種將「低俗」的選擇權直接交給觀眾的態度,也正表現出創作者的不負責任。文化藝術有引導大眾審美的作用,因而生產一部提供低俗快感的作品,本身就是助長大眾的惰性。

這種觀點存在著一種危險的、常識性的心理暗示 — 文化尊藝應該有教化群眾、具規範性的責任。的確,教化大眾的確是文化藝術的作用,但不是唯一的作用,更不應是唯一的作用。當我們把創作狹化到為某目的服務的邏輯機制上,這不旦不利於整體的創作生態和文化發展,更可以帶來很壞的後果,就是讓人潛移墨化的認同,藝術創作必須為健康、審美、甚至是某種政治正確的目的服務。

 港產片作為本土文化產品中的核心資本,更應為觀眾提供健康的審美和省思現實的人文關懷。唯有如此,港產片才會再度煥發出它的生命力。

無疑,要「再度煥發港產片的生命力」(按:真有這樣的一種「再度」嗎?),賈小姐提出的確是一種方法,但未免偏於一隅。在這種「唯有如此」的邏輯之下,理解和尊重價值多性已不必再說, 我們也無從教育香港人如何欣賞描寫人性醜惡、人世間恩愛情仇、甚或古怪異相的「惡品味」;不消說以「揭露真實」或「展示醜陋」了,甚至連反諷或譏諷,在這類邏輯下都能成為受指責的表現手法。

 

當只有一種眼光

當創作不能為創作本身,而要服務另一個更大的相目的,其自由和純粹就得退位,甚至扭曲。能體現藝術創作是自由的其中一面,就是叛逆、踏界、挑戰底線精神,在一個成熟的社會裡,也應被允許甚至嘉許的。培育這一種思想、品味的彈性,實也應是文藝作的作育的一個目標。

若觀眾心智足夠成熟,解讀一部電影、甚至試圖以小見大,推論至整個電影甚至社會風氣時,就不會只注視(或拿來批判)當中的所謂「賣片成份」 — 例如粗口、性愛、奇情等等,而是能看到當中反映出來的社會現實和悲哀。但如果我們本身就不相信受眾的欣賞能力,甚至是暗地肯定「睇死你班友都係因為Dada爆炸糖同X騾仔先睇啦」,那就自然會產出如賈小姐文中一種嫉俗觀:

但這恰恰是讓人最心驚之處——因為「只」拍給香港,所以可以臨時起意即興拍攝,交出一個東拼西湊的故事,因為「只」需要本土觀眾看懂,所以夠爛夠俗夠低級,就能令他們high至極;因為要滿足港人,所以要盡情釋放這個高度文明的社會內部人們壓抑心底的粗俗低劣,將guilty pleasure 變成guilt-free pleasure。 

在其眼裡,大眾心底都是低俗的,不然怎麼這麼多人買票呢?而且為本土文化更是低俗,因為只要釋放這一面,一個「東拼西湊的故事」、「夠爛夠俗夠低能」的電影也能是賣座大片的,而做電影的人能如此自甘墮落,不是俗中之俗、惡中之惡嗎?

字裡行間暴露的「高級文化分子」心態,讓我想起《回魂夜》裡面一段:

 

周星馳:呢度有屎一篤,邊個夠膽掂佢?
李力持:咁多嘢唔玩?你使唔使玩屎咁核突嘅嘢呀?
周星馳:Why not? 你咁講係因為你懶係受過高等教育,出入又懶係上流社會。係你嘅懶係學識,認為屎就係無聊同埋污穢嘅。就等於你老母或係大姨媽由細到大話俾你聽鬼就係恐怖嘅一樣,所以就算篤屎唔臭你都一樣睇佢唔起。鬼唔埋嚟咬你,你都一樣會驚。如果我哋能夠反轉呢個觀念咁就得嘞。夠膽埋嚟踏下佢吖。

反轉某個觀念,在一個自由社會至少是被允許的。但如果我們只有一種眼光,則一切反傳統、挑戰底線的創作都會被說成是一種「文化消費上的顛倒黑白、毫無反省能力的惡性循環」,因為那不符合所謂的作育、教化大眾的高級品味:

男主角杜汶澤接受採訪時大言不慚:「低俗是港產片的一個核心價值。」本土創作者與受眾早已視「低俗」為理所當然,甚至理直氣壯地將其美化為「香港特色」,這種文化消費上顛倒黑白、毫無反省能力的惡性循環,才真正讓人感到悲哀。 

的確,杜先生所說的確是大言,但要不要慚愧,正在於我們如何理解自身的文化與歷史。香港的一個核心價值,也許不是低俗,而是通俗。香港身分與文化的奠定,始於六、七十年代,那時候香港人開始認同香港為家為根,同時發展出一套獨特的文化品味;許冠傑的廣東歌、許氏兄弟的電影、顧家輝與黃霑的曲詞、以至後來周星馳的電影,無論語言、場景設計等等,當中有濃厚的通俗味道,而這種由本土生活養育成的文化,在二、三十年前是一特色、賣點。然而,這些元素到了今天的合拍片時代,再不是讓投資者的投資的關鍵因素,為了遷就市場,今天一部大片必需要有中、港明星,然後再個韓星或台星,以保證在找投資者時能讓他看到這部片的大市場元素。這是時代趨勢,不易逆流而上,也不一定要這樣做,但如果連一些重提重視本土性、聲稱只為香港觀眾而拍的片也被說成是香港社會最狹隘、最投機與最虛偽的一面。」1,這種中港融合論的變種,無疑只是站在「本土」對「大陸」的二元矛盾格局裡的其中一邊,並非對區域文化與大文化關係的恰當理解。

 

誰偷換了本土

彭的電影裡的低俗元素,當然不能代表全部的本土性,賈文說彭導以低俗性偷換本土性,實是言過其實 — 除非她當觀眾都是傻子 — 但她的擔憂也不是無理的,如:

從《志明與春嬌》開始,彭浩翔電影的賣座法寶,就是毫不掩飾地販售和消費低俗。廣東粗口支撐起的大量對白,讓本土觀眾「爽」進內心身處——創作者狡猾地用「低俗性」偷換了「本土性」,使得人們不必對壞品味有任何羞愧,因為這是「道地港味」。」

《志》(2010)在香港算不算賣座電影?本土票房有六百多萬,但其更早的《大丈夫》(2003)收過千萬,但裡面卻不見得充斥粗口,那粗口算不算得上是他的賣座法竇呢?事實上觀眾並不是從電影才認識彭導的風格 — 從《買兇拍人》、《大丈夫》到《伊莎貝拉》和《破事兒》,觀眾都知道他的有點玩世、古怪的電影品味,把當中的粗口當成觀眾買票入場的理由(賣座法寶),不單是看輕觀眾品味,其實反映她的確不明白所謂的「本土性」為何。《志》片一開始並不賣座,但是後來在網路上口耳相傳羸來口碑,觀眾才回流入場 — 那是原本落畫了的戲院甚至重新上映。而當中觀眾喜愛的,不是那些粗口那麼簡單,而是當中讓港人很有共鳴的情節:圍著垃圾筒「打邊爐」、K房偷傳短訊、加煙稅前焦慮地四出買煙、偷情裡的甜密與爭吵……這些才是電影的「本土性」元素。

粗口對白是讓電影被列三級的原因,把那看成電影賣座的阻礙,應比視為其賣座元素更合理。所以說,賈的擔憂不是無理,但那實是言過其實、以小發大的「政擊稻草人」 — 建立一個誇張的論述、架起一套攻治化的分析框架,再以常識批判之。其實,真正混淆甚至偷換本土性與低俗性的,應該是她。

 

  1. 「彭浩翔有小聰明卻沒有大承擔,他很清楚貶低大陸人在本土有「政治正確」的效果,能讓港人「自我感覺良好」,卻也無形中展示出香港社會最狹隘、最投機與最虛偽的一面。杜汶澤之於大陸「阿燦」,不但沒表現出道德優越,且兩人的唯一區別只是「阿燦」手中掌控更多資本、話語權、和主見。 」 []

作者:plannoplan

plannoplan
講旅行、講籃球、講美學、講愛情哲學,都係得個講字。做過主播、做過老師、做過農夫,做過單車旅人,都只係做過。現居德國柏林。作品見:www.plannoplan.comblossomseverywhere.com 【游城客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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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資訊

ID: 32351
Date: 2013-02-26 23:54:58
Generated at: 2021-07-07 13:27:27
Permalink: https://www.vjmedia.com.hk/articles/2013/02/26/32351/如何煉成能獲評論大獎的文章---評〈從《低俗喜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