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一陣子，筆者剛巧放假有點時間，就去了香港藝術館的Andy Warhol 展覽參觀，畢竟以前對他的印象只有「瑪麗蓮夢露」和「金寶湯」。行完之後，對於他這種「普普藝術」只能說看得明白、同時又看不明白︰他的藝術品基本上就是為了通俗、貼近生活而製作，不需要為了跟從往時的規限，因此拍帝國大廈一整日都可以是藝術創作；但另一方面，他的作品是多麼貼近生活，除了不少網線畫作之外，其他像仿製紙箱、簡單的人像畫等，又怎能算是藝術品？甚至有一刻，我覺得他完全是「沽名釣譽」的表表者。
如果我行完展覽後，寫出這樣的評論，大概會被大家罵到體無完膚吧。然而，藝術品的魅力就在這處︰每個人都可以有不同的理解、評論和分析 － 前提是，他們必須對它們的時代背景、製作背景、文化根底等要有所了解，否則只屬妄評而已。
藝術發展局先數日公佈了首屆「ADC藝評獎」，公開給18至40歲的公眾人士為任何藝術類別的作品寫評論，最後金獎由24歲的北京電影學院畢業生賈選凝奪得，她的作品是〈從《低俗喜劇》透視港產片的焦慮〉，指《低俗喜劇》（下稱《低》）在香港大收，「證明彭浩翔用文化垃圾娛樂普羅大眾成功」、「以極富羞辱性的方式去『污名化』大陸人形象……其實是狹隘的『精神勝利法』」；後段更直指彭浩翔這種手法，「對大陸人的形象極盡醜化之能事，成為《低俗喜劇》迎合港人心理的一種投機」；「為香港的文化形象作出令人心寒的註腳：『香港製造』等於『低俗』、港片等於『三級』」，最後更提出港產片「應為觀眾提供健康的審美和省思現實的人文關懷」，才能獲得重生。
對於藝發局為何會將金獎頒給一篇如此爭議性的作品（不論是從客觀角度、抑或確實是迎合內地），筆者暫時不論；只是，賈小姐文中所流露的，正好流露出不少內地人仍然是坐井觀天的特質。
「夜郎自大」的意思，各位應該很明白。《史記‧西南夷列傳》記載：「滇王與漢使者言曰：『漢孰與我大？』及夜郎侯亦然。以道不通，故各以為一州主，不知漢廣大。」當時因為道路難以通行，因此偏遠地方不知道他國大小、自以為坐擁天下，猶值得體諒；及至清朝，中國仍視自國為世界中心，直至外國以戰爭打破鎖國，國人方知天外有天。來到現代，互聯網的存在已經將大部份的隔閡打破了，但不少國人仍認為他們在內地行之有效的標準，放諸四海都沒問題，那自然就要貽笑大方。
賈小姐會寫出這樣的評論，真不需要感到奇怪，因為她以前一直身處的地方，是個「上天下地唯我獨尊」、鎖國程度只比北韓要好點的國度。她大概不知道，《低》在香港之所以成功，正正就是她所鄙視的「粗俗」︰《低》在內容中滲入了地道大量的港式笑話、只有香港人會看得懂的內容和語言以致粗口橫飛……誠然其尺度不能不令當局將它標為三級片，但這不代表《低》沒有其文化價值，亦不代表香港電影只有「三級」。肯細味內容的話，就會明白本片就算去除了所有粗口，一樣可以表達到想寫的內容 － 粗口，只是現在眾多「藝術人」走進的關口。
事實上去年比《低》更有道德爭議性的有《一路向西》、《喜愛夜蒲2》，講劇情有《春嬌與志明》、《紮職》，比《低》成績更好的有《寒戰》、《桃姐》，那為何只是針對《低》一片來指責港片風潮、進而提出「為觀眾提供健康的審美和省思現實的人文關懷」的觀點？我很誠心地希望賈小姐不是有意為之，但實在很難不從抹黑的方向去想。
而看到賈小姐認為《低》的成功在於貶低內地人的「政治正確」一段，我更想不到有比「夜郎自大」更適合的描述了。如果說Andy Warhol的作品是因為做到反映時代而成為永恆，那《低》其實亦只是時代的縮影。放眼世界，各地直罵暗諷政府或社會現況的作品實在太多︰《衰仔樂園》、《阿森一族》至今仍在熱製熱播，《V煞》成為了各地反抗政府暴政的聖典，就連內地都有《瘋狂的石頭》、《落葉歸根》、《讓子彈飛》這些針對時弊的作品，《李可樂抗拆記》更是筆者看過最出色的內地國情小說。《低》本來就不是拍給內地人看的1，各人自有各自的文化解讀；但賈小姐對於《低》的評論，只是突顯了她對世界狀況的無知 － 平民本來就有明鬧暗寸國家的自由，惟獨在中國內地等極權地區會成為罪行。
碰巧的，在賈小姐的評論見光之日，地球的另一邊亦發生了一件大事。
在今屆的奧斯卡頒獎禮，華人導演李安憑著《少年Pi的奇幻漂流》，在不被看好的戰情下，擊敗了大熱的史提芬史匹堡及其主旋律電影《林肯》，成功再奪最佳導演寶座；《少年Pi的奇幻漂流》在今屆奧斯卡亦掃走一共四獎，在某程度上而言可說是大贏家。消息一出，華人圈歡聲雷動，兩岸三地紛紛大事報道這個消息 － 只不過內地的氣氛有點不一樣︰新華社等官媒在報道他的得獎感言時，隻字不提感謝台灣、台中市政府等字眼，更有內地媒體甚至稱他來自「中國台灣地區」、或將他的「感謝台灣」寫成「感謝鄉親」2。
明明是華人之光，為何要做到這樣的閃縮，而不能大方得體地作出恭賀？這是否因為自己一直以來的反覆，從而感到自卑所致？
在李安的《臥虎藏龍》得獎後，《斷背山》雖然觸及到同性戀的道德爭議，但在內地都沒有受到很大的批評，因為大多都從文藝角度去分析該片，當時《人民網》更曾大膽預測李安會因該片贏得奧斯卡；然後，就是《色‧戒》。記憶力較強的讀者可能會記得，後者上映時曾經引起過不小的論爭，最烈的當然是「美化漢奸」這一點。由於中日戰爭仍然是中日關係中一個非常敏感的話題，在和抗日有關的各式作品中，不跟從「主旋律」的即會面對暴風般的攻擊——哪怕該片只是改篇作品而已。結果不但《色‧戒》受到極猛烈的批評、且在被刪剪後仍被封殺，連帶湯唯亦被官方封殺，甚至有傳李安亦受牽連3，當然真相如何沒人知道。
一個被自國封殺的人，卻拍成了一套舉世認同的作品、再一次登上世界頂端，甚至連史提芬史匹堡都被比下去，多謝的卻只是台灣而不是他的「祖籍」江西，向中國政府打臉的程度，比基斯頓比爾來中國探望陳光誠被拒及後一連串事件有過之而無不及。誠然，早在《臥虎藏龍》及《斷背山》得獎時，內地報導李安得獎時，都刻意淡化他是台灣人的部份，然而經過多年以後，手段仍舊是一樣，這除了是因為酸溜溜而形成的自卑感，實在很難解釋。
這正好反映了中國政府現在面對成功華人的態度︰因為各位都應很清楚內地的國情，能夠從內地的體制中走出世界的人士相當少（近數年能數得出的都是張藝謀、劉翔、姚明、李娜及最近的莫言等 － 後者有多爭議性自不用言），相反地港台以至外地華人則有更多的人為世界所認識和認同。單就用導演來說，不能不說張藝謀是一個出色的導演，甚至可說是內地電影的代名詞了，但他的作品即使有多受認同，卻始終與美國奧斯卡絕緣 － 中國內地始終沒有一個能在國際擔大台的電影製作人；來自對岸的李安呢？卻已是兩奪奧斯卡最佳導演，而且那更是曾被自己一度封殺和批評的人。於是，中國官方既要和李安拉關係、寫成他是「中國台灣人」，另一方面又要把李安作為台灣人的形象淡化，使人感覺他是一個中國台灣人而不是台灣人，其自卑之餘又要充大頭鬼的形象顯而易見。
在兩三日內，發生了同樣與華人有關的電影事件，雖然與中共沒有很直接的關係，但我們已能夠從「低俗」中看到國人的自大、自高的情緒，又能從「奇幻」中看到國人「欲求不得」卻又要裝作得到的自卑形象。造成這些畸形現象的，除了扭曲的中國政府外還有誰？因為文化不開放，令國人自大；因為不接受文化，令自己對成功者感自卑。中共一直強調要在國際上「打造」「軟實力」，但試問一個連拍紀錄片都要審查、拍抗日戰爭片都可以拍到一人赤手打八百、甚或八百里外爆倭寇頭的國家，怎樣說服外人自己是個文化大國？
最後筆者謹用Andy Warhol的一句名言作結，並送給一切認為「假以時日就可以怎樣怎樣」的人和組織︰「They always say that time changes things, but you actually have to change them yourself.」
為何今天好像剩下Mirror 一個偶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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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2月27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