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密易密

（原載於：潘浪時FB PAGE）

某天，一個相識不到幾星期、連朋友還稱不上的學妹在Whatsapp 對話中忽然問我:「你到底拍過幾多次拖? 你有點樣嘅過去?」 問題的唐突程度著實令我瞠目結舌。還好我們只是在Whatsapp，若她當面問我可真會完全地窘了，可能還會一時衝動以「關你蛋治」來回應。在Whatsapp 給予的緩衝時間下，良久我才堆出一句: 「不堪回首喎。唔好問啦。」 心想她大概會就此罷休，但女孩被點燃的好奇心豈會被如此敷衍的回答澆熄﹖接下來她對我作出猛烈的攻勢，「我唔會講出去架」、「都過左去要放低啦，怕咩喎」、「有咩黑暗得過Gossip Girl 啲情節﹖」、「你唔講我就難啲明！」，見我依然擺出一副耍太極的姿態，四兩撥千金地將話題由東扯向西，她終於捺不住性子使出殺手鐧﹕「其實我都有段好黑暗嘅過去！互share啦！:D」那一刻，沒有甚麼比「囧」一字更能描繪我的心情。

我唏噓我的心境是否已經老邁，和女孩間竟存在著無法跨越的代溝（雖然我和她年紀只差一年），但細心思考當中細節，其實她只不過是比較不善於不善於包裝自己的好奇心罷了。想起自己和同年、乃至與比我大幾年的學姐、學兄的間相處模式，也實在沒差多少，所不同的是，為了避免造成現場氣氛膠著，大家都會在對話內容上多加潤飾，避免過多的明刀明槍，句子間有更多的停頓與承接，總之擺出一副善解人意的開導者姿態；知道對方的嘴巴難以撬開，甚至會費煞心思去鋪排一堆前戲，比如先將自己一點的隱私向對方披露，雖然往往是最無關痛癢的部分，但只少會令對方感覺到自己也是有過往有想法的人。無容置疑，分享秘密是由普通朋友跨至深交知己的必經階段，然而前提是，當中必定要有一定的感情基礎才可以安心地向對方披露自己的私事吧，那怕對話只觸及事情的皮毛，你也得走過自己的重重心理關卡去回想早已收好的過往啊。對朋友訴說心事、交託過往，應該是認真及沉重的。

本來，互信應先於秘密，但不知何時開始，秘密被貶成了換取互信的手段。曾經，我們以為的「促膝把酒傾通宵都不夠」，已淪為大夥集會上如True or Dare 般的娛樂，大規模的更如大學裡 O-mates/莊員間每月的例行夜話。

我不知道在這些場合中大家付出了多少的真心，還是大家都抱住「認真你便輸了」的遊戲心態？ True or Dare 的True 的問題，永遠脫不開你暗戀何人、你和某某人的曖昧何時會開花結果，而大學的第一次夜話都少不了Round status。姑勿論我對借用「分享秘密」以達到「建立感情」這種做法的意見，但秘密是否只局限於你的愛情關係﹖一個人的戀愛經歷是否又足夠你衡量他的人格誠信﹖我想起我和學妹的whatsapp對話中，她問我到底有甚麼樣的經歷，趴左街幾多次，我問「點算仆街﹖同學間被人排算唔算﹖家中吵架算唔算﹖」她的回應是：「哦哦！！好明！！明曬！！」顯然地，她早已假定傷害只有一種，也就是情傷，似乎只有擁有過無法實現的愛情才代表你是有過去的人。

以上的情況著實令我摸不著頭腦，一方面將愛情的份量視為如此重，但令一方面又能輕易將個人感情史當成換取信任的貨幣。有過愛情的人，除非你是一隻無腳嘅雀，當愛情只是消遣而從未付過真心，否則你不可能不清楚每一段感情都是不易走過。愛情以外，家庭、友誼、個人成就、乃至對宏觀世界哲學般的迷思，這些堆積成此刻我們的經歷都帶著它們一定的重量。放下不易，口中說放下也可以是自欺欺人，就算放下了，但想起零碎記憶的時候，人還是會感到心有戚戚然。不是密友的你，我們間並沒有互信，你說你的往事也很沉重，我們一起分享。我不明白了，既然沉重，何苦要為我這個只短短相識數周的路人艱難地拾起你的往事呢？我不好意思拆穿她，若你輕而易舉地將自己的秘密交託別人，以作為窺探別人隱私的籌碼，我實在看不出你的往事對你來說到底有多沉重。

弗洛伊德指出，喜歡窺探別人隱私的人，很多都是為了向別人炫耀自己「知道比別人更多」而獲得心理上的滿足，好顯示自己的「能耐」。我腦海中自然地連結到三色台某個八卦清談節目，當中有個出名抖人是非的DJ說自己和某個設計師關係密切，設計師多年前離婚以後，便立刻相約DJ分享自己當時的心情。會晤的片段在節目中流出，看著DJ沾沾自喜的神情，我明白了人為何如狼似虎地渴求探求別人的私隱，因為除了建立關係之餘，掌握別人的秘密是這段關係的最佳佐證。以密易密，因此是滿足自身優越感的一項投資。

然而，尚未有感情基礎下分享的秘密能有多少份量呢，用這些秘密作為地基的感情又有多牢固﹖逼迫人放下身段，不知就裡便胡亂評價別人的私隱的重量，以為人生面臨的黑暗不過是現實版的Gossip Girl，殊不知別人也有難以啟齒的經歷，說出來只會令自己蒙羞。你有沒有想過別人絕口不提的經歷，在愛情上可以是被騙財騙色，為情人賣淫援交，愛情外可以是家暴、校暴、性侵、自殺等等邊緣問題﹖你叫人「我講你又講啦，我過去都好黑暗架」，好，我講，拍過幾多次拖？一次囉，其實我唔想計果次，條友賤人黎，呃曬我啲錢又趙完鬆；或，其實我無拍過拖架，不過有家暴，細細個中學好灰狂界手咁囉。只相識數周的你們，問問自己是否將別人的歷史看得太輕了﹖當你話「你講我又講，一定要講一定要講」，自我沉溺段分享了自己的事後，你等待對方披露自己的，你知否你可能已勾起最折磨對方的記憶﹖你又是否準備好承受對方即將要告訴你的事﹖

在商業世界裡，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只從利益角度出發，與生俱來對孤獨的恐懼因而更浮於面，於是更是急切地與別人建立關係。只是，在時間與金錢掛勾的物質主義下，工作佔去生活大半，都市人根本難以再投資時間去經營感情，因而只能訴諸各種捷徑，分享秘密無疑是最奏效的方法。但秘密並不是白花花的鈔票，它是經歷和感情載體，別為了填補自己的孤獨感而直搗他人的心靈禁地，亦不要因為孤獨而拋售自己的矜持。其實建立關係都可以有好多方法嘅，不如下次True or Dare，又或夜話，我地講下你中意乜野音樂、睇咩書，大家想做乜野，丫不如你講下你自己政治取態丫，你撐梁定倒梁﹖民主定建制啊﹖雖然可能會換得對方無禮的一句：「我係唔係建制派關你嘟事啊﹖」

作者：潘浪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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