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B 相泛濫記＝生活商品化？

（原載於：捷學的哲學）

（來自KNOWINGHK FB PAGE）

這篇文是回應Recole的《Facebook BB 相泛濫記：BB 生活商品化》。

在回應前，我有兩點需要說明。

一. 對於那位在FBK專頁用了一小型的IP cam，偷拍自己女兒的事件，我認為是有道德問題。

二. Recole在文中用了很多文化研究的專業術語，例如「消費」、「客觀化」、「童話化」等等，我不肯定這些術語的定義是什麼，但我會從那篇文的語境之中（加上個人對文研的認識），理解這些用語的意思。如果我理解錯誤，刺了稻草人，煩請Recole指出。

首先， Recole主張家長分享子女的照片都是（倫理上有問題的）「消費」行為，甚至認為「我老媽也會把我小時候的照片—包括某些『蕉陽乍現」的嬰兒照片」，也是一種消費。但我不認同所有「家長分享子女的照片」的行為都是一種消費。

「消費」這詞原本是經濟學的用語，但在文化研究裡，這個詞語有特別的用法。我曾請教過修讀文研的朋友關於「消費」的定義，但他也說這詞並無準確的定義。但有一點可以肯定的，就是它是批判性的，當我們說「某個行為是在消費」時，這是主張那種行為是倫理上有問題的，我們應該抗拒，甚至道德譴責這種行為。

我個人理解「消費」的倫理意義是：如果我們把某樣東西的價值貶低，造成腐化，令那東西變成一種工具，這行為便是一種倫理上有問題的「消費」。例如，在那個家長偷拍女兒的事件裡，觀乎那位家長的態度與言說，我們有理由相信她把自己的女兒當成是自己出名的工具，那樣做就是一種貶低了她的女兒身為「人」的價值(把人異化成工具)，這就是一種倫理上有問題的「消費」。我相信這也是不少人反感的原因之一（另一原因是侵犯私隱，不尊重女兒）。

但Recole的主張很強，他認為所有「家長分享子女的照片」的行為都是一種「消費」，他提供的理由是：客體化。他認為，張貼「美好一刻」、「一點一滴的喜悅」是一種「麻醉我們生活，取消我們對生命反思和焦慮的可愛」，「這種美好化，會否令我們更易忽略有關兒童存在於社會的種種真實？」

這個理由綜合來說，我們可以理解成：這種分享美好生活的照片的行為，會導致人們忽略社會存在的問題，忘記了真實的情況，因此這是不應該的。例如，通過不斷分享小朋友可愛的照片，「所有小朋友都是很幸福」的錯誤形象深入於社會之中，令人們忘記了其實也有些小朋友的生活是很悲慘的。

但我認為這樣的推論過度了。沒錯，如果是商業機構或廣告商做這類行為，確實會有倫理問題，因為：

1. 商業機構或廣告本身是故意令人們忽略相關東西在社會上存在的問題或掩蓋真相，誤導一般人。（動機上）

2. 商業機構或廣告商有大量金錢進行這種「洗腦」或「誤導」，影響力巨大。（結果上）

但我認為這兩點都不適用於一般人。因為，

1. 一般人分享自己子女的生活照，是想向別人分享生活中的喜悅，這是向人們展示自己生活的機會，令別人更了解自己的生活，同時也可以作為人們溝通的渠道（例如引來一些人好奇問「你生活真好！」）。這種行為動機並無惡意，也具有一些正面價值(雖然侵犯了私隱)。

2. 一般人的影響力不大，從結果論來說，一般人分享一張相片並不會影響什麼，他身邊的人不會因他貼了些他或他的小朋友的照片，而忽略了社會存在的問題。

所以，我認為Recole的推論過度。如果某個普通人分享自己子女的生活照，是為了分享生活中的喜悅，而不是為了出名或賺錢，那麼這種行為並沒有把子女的價值貶低或當成工具，因此這不是一種倫理上有問題的消費。

然而，思兼提醒了我一件事，就是「平面化」的憂慮。所謂「平面化」的意思是，如果某個家長很喜歡在Facebook 分享他的子女美好的一面，他原本做這行為的動機真的是為了分享自己生活的喜悅。但當這種行為得到公眾肯定與讚美時，那位家長可能為了往後也得到同樣的讚美，而把他的子女刻意塑造成某種討人喜歡的形象（例如公眾愛看他的女兒邊吃雪糕邊笑的樣子，他就要求他的女兒吃雪糕時一定要笑，好讓他拍照）。這樣的話，家長就不知不覺地不尊重女兒的自主性，把子女當成一種滿足大眾欲望的工具。

對於這點，Recole似乎在文中開端也提到：「這種上載、這種看，有一種公開的演示性，並非純粹以「展示私隱生活」的心態分享，而是一種把兒童放置於大眾舞台中心的慾望。以至一個地步，兒童變成一種可供消費的被觀賞品。」但他的宣稱比思兼更強，他主張家長把自己子女的照片上載於facebook，希望獲得公眾讚美，就是把子女當成一種滿足大眾欲望的工具。我認為這沒有道理。我相信任何人在facebook 張貼status、相片，必定或多或少希望獲得網民或朋友讚好。但這不代表我們把自己的東西當成一種滿足大眾欲望的工具，這是因為，我們沒有因為為了獲得公眾讚美，而做出某種行為貶低了那東西的價值。（這不像上述強迫女兒邊吃雪糕邊笑，不尊重女兒自主性的例子）

因此，我認為Recole的主張太強了，把一切「家長分享子女的照片」的行為都視為是消費。不過我同意思兼的說法：家長把自己子女的照片上載於facebook，會令人感到憂慮那位家長會否之後受不住公眾讚美，最終把子女當成一種滿足大眾欲望的工具。然而，這只是一種憂慮，憂慮就是一種我們不能確定的東西，所以，我們可以做的只能提醒家長小心自己的心態而已。

作者：楊梓燁

修讀哲學系，Mensa會員，主要經營部落格《捷學的哲學》，志在推廣思考方法與哲學，以及思考方法的實際應用，包括應用於政治、科學、數學、倫理等各種不同的範疇。詳細版作者介紹：http://www.vjmedia.com.hk/articles/2013/03/10/331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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