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大了,愈來愈易流淚,特別是入場看電影的時候。
在《林肯》其中一幕裡,林肯的妻子Mary力阻兒子Robert參軍,因為她的另一個兒子已病死,害她低落了好一段日子,如果Robert也沒命了,那她精神必定崩潰。聽到Mary那歇斯底里又悲壯感人的獨白,我的眼淚不自覺地流下來。另一套奧斯卡提名電影《Life of Pi》也令我印象深刻﹔男主角跟老虎經歷生死,到最後大家漂流到墨西哥岸,算是脫險了,老虎卻在這時刻頭也不回的走進森林,離開了虛弱的Pi。年老的Pi說起此事,忍不住哭起來,銀幕下的我亦然 - 有太多人無聲無息離開我們的生命,而我們甚至無機會跟他們好好說聲再見。
流淚,是因為電影的情節觸動人,電影甚至隔空地跟觀眾的命運作出回應。最近讀葉七城先生有關電影 《Amour》的觀後感,電影探討的是愛情的深刻。葉說他很喜歡這電影,不因為它令他滿心歡喜,卻是因為令他痛入骨髓。電影中的女主角年華老去,老伴以極大的耐性照顧她,這令葉聯想到他小學五年級的一次經歷:當年他的母親病重,父親抱著剛洗完澡的母親由浴室出來,活像《聖殤》的電影海報一樣,那一刻他體會到夫妻之愛。及後他的外婆去世,年少的他不知道外婆去世的詳情,因為父母不想小孩子嚐到痛苦。
電影中的生離死別疾病痛苦,往往不過平常,然而就是這些淡然的、平凡的情節才會跟生活上的遺憾吻合。當我上小學四年級的時候,外婆在睡夢中去世,事情來得突然,但我母親卻很鎮定,那淡然的反應令我壓抑了情緒。在外婆的喪禮上,我跟表姐妹在嬉笑,就算感傷,我也叫自己要表現堅強,把淚水吞回去,因為哭只會展露自己的脆弱,而當時的我很會逞強。多年之後,我在電影中見到瞻仰遺容的情節,也會隱約記起當年自己的故作堅強,也後悔自己在外婆那已經合上的眼睛前,沒有表現出一絲的哀愁。
幾年前,我的舅父因癌症去世。他在醫院期間,我不定期的去看他。醫院窗外不遠處有一棵樹,每次探病我也會想起《最後一片葉子》那故事,我跟自己說,就算最後一片葉子掉落,也不代表生命會結束。但舅父捱不到那天,住院九個月後便過身。我永不能忘記當醫人員把他的身體放入膠袋然後拉上拉鏈的一刻,一個活了五十多年的人就這樣離開。大半年後,我入場看郭利斯馬基的電影《心靈港灣》,電影中的女角得了末期癌症,她得知自己的病況時並沒有呼天搶地,反應平靜得出奇(這也是郭利斯馬基電影的特色之一),中間的治療過程沒有交代,但憑著自己的樂天和丈夫的愛,她最後又好了過來,一路走來,異常輕鬆。看到這裡,我想起了舅父,以及那幾個死於癌症的朋友,如果大家也能走進電影,像女主角一樣得到上天眷顧,那該多好,那該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