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竇口述偷渡經過 - 1965年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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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史兄出品必含粗口字,慎入)

我老竇係1960年代從內地偷渡落黎香港。落黎之後,學水電工程、結婚、捐左精俾我老母生左我家姐同我、離婚、再捐精俾另外一個女人、生左我細佬。

上年同佢飲茶,佢隨口將偷渡黎香港既經過講一次。我覺得呢條友既經歷好鬼正,聽到入左迷,唔記得將個經歷記低。早兩日去搵佢,無乜野好傾,於是又叫佢將個經過講多次。

佢一黎就巨細無遺、一口氣咁講;我用iPhone 個 Evernote 將重點記低(點解無人搵我賣置入式廣告?),返到屋企再整理同編輯,再上網考查左部份事實。我盡可能用返佢既用字,所以有D字眼睇上去會比較奇怪,唔係我常用。更重要係,句 「屌你老母」係原文照錄。其實,呢句都係事實黎,原文照錄乃依照史實。

 


 

「屌你老母… 我黎個陣,係1965年,個陣好似18、19歲。」老竇一開波就屌我老母。除左係事實,「屌你老母」亦係佢既口頭禪(重要遺傳之一)。因為佢係孤兒,所以佢既年齡應該係靠估;不過,佢好清楚記得自己偷渡個陣係1965年,即係差不多50年前的事。

 

老竇應該出生於二戰後期,沒有見過自己的父母,由同鄉(其實也不知道究竟是不是同鄉)養大。據佢講,兒時生活慘無人道,沒有多少日子吃得飽穿得暖,一來戰後物資缺乏,二來因為共產黨上台後老幼男女都要工作,三來照顧他的同鄉對他非常差。老竇每次提起兒時生活,就會老淚縱橫(真係每次都會喊),細訴自己小時候有幾慘,要抬鐵抬米抬盛,搞到無得高(老竇身高只有五呎)… 屌佢成六七十歲人係度喊,我都唔識安慰佢,所以盡可能唔提佢十八歲前既生活。

 

「之前一兩年係深圳水庫做野,同幾個工友休息個陣望去對面,屌,個邊就係香港。好近之嘛,好似呢度(樂富/九龍城)行去尖沙咀咁。」

深圳水庫位於深圳(多謝史兄你指出呢個咁偉大既事實),係深圳同香港居民生活用水既主要來源。百度資料顯示,深圳水庫於1959年11月動工,1965年3月峻工。廣東省向香港供水既協議,於1964年簽訂協議、1965年3月即水庫峻工開始實行。老竇大概就是在1959-1965年係深圳水庫工作,水庫峻工後係深圳另一個地盤工作。

 

「1965年拉,9月,水庫已經起好,個陣係另一個地盤做野。有日晏就兩三點係深圳個宿舍,同兩個男工友諗住煮糖水食(史按:晏就煮糖水食…)。

有個工友去左商店買片糖。你知個陣收音機係貴野,我地邊度有,商店先有。個工友去到商店,聽到收音機話就黎打八號風球,糖都冇買就拿拿臨仆返黎。

佢返到黎,話:『今晚打風,行拉,我地去香港。』

當時我地已經用透左個火,聽到佢咁講,即刻整熄個火,拎左兩件衫就走。(史問:打風黎偷渡?)乜你咁撚蠢? 好天氣好盛,點偷渡?好容易俾人見到。要打風落雨個陣走先安全。

臨走個陣咁啱有個女工友黎搵我地,諗住打風無野做黎傾計(史心諗:屌你老味!一個女人黎搵你三 . 個 . 男 . 人 . 傾 . 計 ?)。我地三個話出一出去,一陣返,叫佢等我地。不過,佢之後都冇再見過我地。臨走個陣,我地仲去搵過個管工。之前佢講過幾次話想走,我地問佢一唔一齊走,佢諗左陣話唔走。我地走個陣,佢係度彈琴,我聽得出佢心情好忐忑呀(史按:嘩,你吹到離撚晒譜!你可以聽人彈琴會知道人地心情忐忑?)」

 

我返查天文台記錄,1965年9月掛過兩次風球(月頭露絲、月底愛娜斯),不過兩次都只是三號風球,並非八號風球。可能是深圳掛的風球有所不同、或是老爸記錯了。我估計應該是月底的愛娜斯,因為根據老竇係後面既描述個陣好大雨 – 事實上天文台記錄,1965年9月27日係香港有史以黎九月裏面最多降既一日,而且愛娜斯造成人命傷亡。加上老竇幾次提到偷渡個陣係 「9月10月」,所以我傾向相信係颱風愛娜斯。

 

「咁你有冇諗過去香港做乜?」

「無架。個陣邊有思想,一心諗住走左先算。」

 


 

「於是我地出深圳,五六點食完飯,然後七點半去睇場戲。睇戲之前買左包餅乾,諗住偷渡個陣肚餓可以食。睇完戲,大概九點半,出到戲院,嘩,屌你老母,個陣已經橫風橫雨,呼呼呼咁~~(史按 : 佢講既時候繪影繪聲,做埋動作咁)。條街無人,又黑麻麻。」

「黑麻麻?」

「係呀,屌你,你估好似而家咁有街燈咩。一入黑就好撚暗。不過我地係個頭做野,熟晒D路,於是諗住係黃貝嶺個邊過去。由深圳過去香港,路程好似由樂富去尖沙咀咁近之嘛(大概五公里)。個陣好多人係梧桐山個邊偷渡,鬼死咁高(900幾米,同大帽山差唔多),跌死過好多人。

 

個陣9月10月,黃貝嶺仲係一大片禾田黎,D禾就生穀,有膝頭咁高,於是我地三個半爬半企咁走過D禾田。橫風橫雨,全身都濕晒。過左禾田,見到條河。都唔知條河幾深架,我又生得矮,咪叫兩個工友行先。見佢地無俾人沖走,於是我咪走過去,水深到心口到拉。過左河,見到個山,於是繼續爬上去。」

 

老竇見到個條河,應該係現時深圳河秀東街一段的深圳河。佢既偷渡路線已不可考,問左佢幾次都講唔出。我跟據佢話 「樂富出尖沙咀」既距離,鳩畫左一段(起點同終點都係鳩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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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咁黑你點知邊個方向係香港?」

「香港個邊有燈光猛D,隱隱約約會見到遠處較光,個度咪係香港。不過爬上山個陣,大風大雨,黑麻麻,行行下,呀屌,得返我一個人!另外兩個工友唔見左。跟住我又唔敢郁,企係度。過左無耐,兩個工友返轉頭返黎我。

個陣其中一個工友話:『而家只係行左半個鐘,返深圳都唔遠,不如返去囉。』

我諗,文革個陣啱啱開始(當然老竇事後先知那叫做文革),返去實捉到實俾人鬥死,於是話:而家返去,俾人鬥死;衝過香港,可以搏一搏。都見到光,好快到香港。

 

就係呢一搏,有左後來既史兄(請你停止對自己既個人崇拜)。

「於是三個人又繼續行上山。行行下見到個碉堡,唔知有冇人,不過見到有槍呀。我地拿拿臨繼續爬,跟住見到三層鐵絲網。

第一層好高,有成廿呎,而且鐵絲好密,空位僅僅夠腳趾公穿過。於是我除左原本著住個對解放軍鞋(史按 : 鞋應該是偷的),鞋帶打個裂放係膊頭度,然後用腳趾公穿入去d窿度,一下一下咁爬上去。爬呀爬,之後過左去。

第二層就係矮既,到心口咁高,打橫訓、好似豬籠咁圈。」

 

「即係點?」

「屌你,乜你咁撚蠢嫁。」講既時候老竇用動作表示。其實即係似跳絲帶舞個陣個條絲帶咁打橫圈住。

 

「哦,即係摟麻花咁。」

「係呀,跟住過左第二層。第三層係普通鐵絲網,一過左就係沙頭角。應該係英界拉。不過高高有支大光燈左右移動,佢照向另一邊個陣我地走就急急咁爬。」

 

佢講個陣我諗起狐狸先生幾多點。

「過左去,又係禾田度爬爬下,跟住入左人地條圍村度。幾條友走左入人地個祠堂,成個人都濕晒,凍到七彩,震下震下。有個工友想燒D禾草取暖,我話『鵰你老母,燒野有煙有盛。』個陣十一點幾渣,早到你唔信,都話左好撚近。我仲隱約聽到有人係度打麻雀。

坐左幾個鐘,兩個工友又凍又肚餓。可能我後生,五六點食完飯,行左咁耐都唔覺肚餓。(史問:睇戲之前買個D餅乾呢?)俾d雨打濕晒,中途掉左。佢地見到條村個祠堂同我同姓,就話『阿慶,你去搵人幫下手。』

我行去第一間屋拍門,門後有人應,我話咁咁咁,但門後面個阿伯無開門。

於是我行過去第二間,個阿嬸一開門,一睇就知乜事。個女人個老公應該出左城做野,得佢一個係屋企。佢一見到我就問

『你地係邊?』

『祠堂。』

『你地唔好係祠堂。聽朝早有人去祠堂裝香又盛,會俾人發現。你地去草屋。』

於是我地三個人凌晨三點到,摸黑去左草屋。」

 


 

「第二日朝早,個女人就拎左 紅衫魚 同埋 蕃茄,仲有一大碗飯黎俾我地食。

「下? 成50年前,你仲記得係紅衫魚?」雖然佢一路講,心裏好驚訝佢會記得咁清楚,但去到紅衫魚呢個位真係認唔住截停佢。紅衫魚?紅衫魚?紅衫魚?紅衫魚?紅衫魚? 我尋晚食乜都唔記得呀。我以為係因為佢好肚餓,所以好記得食乜(類似唐山大地震食糖個故事咁)。

「係呀。紅衫魚,仲有蕃茄(佢只係重覆一次,完全無視我問題)。不過我個陣都唔肚餓,無乜點食。之前爬鐵絲網,隻腳損左都唔知。跟住個女人拎野黎幫我洗傷口。」

「個個女人咁好既。」

「好你個頭!佢送飯黎個陣就問埋我地香港親戚既地址同電話,轉頭就打俾親戚。佢打俾我住鯉魚門個舅父,兩個工友就搵阿哥同表哥。要拎錢黎贖人。好似三百蚊贖一個人,個陣一層樓好似幾五六萬蚊渣。

 

根據世聯顧問既報告,1960年代香港地產市道大起大落,老爸落香港之時,正值銀行危機(恒生就係係1965年年頭俾匯豐接收左),樓市泡沫爆破。由1965年至1975年,住宅呎價由最低$80,升過上$500,平均約$300,二三百呎單位大概要六萬至八萬元。

 

「個女人以為我地好肚餓,晏就十二點又拎飯黎食,又話應該未咁快可以接我地出去。點知轉頭六七點,我地啱啱食緊晚飯,就話即刻出去。於是飯都冇食就出左去粉嶺聯和墟。

我舅父派左表哥黎,俾左錢,跟住我地幾個搭的士出左去油麻地。仲去左個間梅江飯店食客家菜,係普慶戲院、平安大廈附近。間野係表哥個鄉里開,都係龍崗人。可能之前橫風橫雨咁偷渡落黎,太驚,唔識餓。去到梅江,個心定左,係咁食野。食完出飯店仲嘔。街度D人見到我地,望一望就知係大陸偷渡落黎。」

 

1960年代係彌敦道平安大廈,的確有間梅江飯店(下圖左邊)– 佢對面就係一個樂聲牌既招牌(順便可以留意下個天係如何地藍):

uwant 「almok」圖片

 

上圖左邊的位置,今日應該相當於下圖:


檢視較大的地圖

 

另外,資料顯示 1963年晚上,一名外籍天體會會長,曾經係該飯店意外身亡。報導指梅江飯店有二樓,所以我懷疑 今日 明星海鮮酒家 所處既位置,前身就係梅江飯店。

 

「跟住我同表哥去左鯉魚門,過左幾日就去拎身份證。」

「之後仲有冇見過同你出生入死個兩個工友?」

「哦,有呀。早年都仲有。我地三個咁啱都係做水電技工。無耐見過我地三個係香港既合照。」老竇跟住係佢堆舊相度搵。

 

搵搵搵,我落埋手搵,都搵唔撚到。我好失望。只係搵到佢同其中一個工友既相(留意佢地個膊頭,感覺好sweet):

 

 

「跟住咪跟人學水電,識左你阿媽…」之後個段歷史我聽過九千二百四十次。我不但止無興趣,最重要係:我老竇講既版本 同 我阿媽講既,完全係兩個故事黎。我曾經認真懷疑過佢地有冇搞錯左自己老公老婆…

 

 

係我老頭講佢偷渡既過程中,仲有幾單題外話:

 

題外話(一)

我問佢落黎個陣有冇袋住自己儲個D錢。

「無呀,臨急臨忙,我淨係袋住香港十蚊(已經好撚多)。」

「下。咁D錢咪留晒係上面囉。」

「係呀。唔係點? 萬一俾人捉到,我原本住個度都仲有錢。」

「下咁落左黎d錢咪無晒囉。」

「梗係拉呀屌你乜你咁撚蠢。」

 

 

題外話(二)

原來佢一路都有打算偷渡黎香港。

「之前都有諗過去香港拉,不過唔係直接係深圳去。我係地盤做野,將個陣擔泥個D車既車軚偷左去,放工個陣帶返鄉下(深圳龍崗東南方既葵涌)。返到鄉下,將D車軚放係棺材度。」

「放係棺材?」

「係呀。祠堂有幾副空棺材,放係度俾人有需要時候用。無用個陣,咪乜野禾草、狗屎垃圾都放入去先。

不過後尾走鬼左,無用到d車軚。反而以前有個鄉里。我地走左落香港無耐,佢唔知我地走左,反而寫信俾我地,話諗住係葵涌個邊游水走。不過我地走左,d信打回頭,佢知道件事好快俾幹部知道(因為信打回頭,幹部會開黎睇),於是拿拿臨游水去左香港。」

「哦…咁條友呢。」

「條友黎左香港,跟住移民左去美國。」

「仆街點解你唔跟佢係水路一齊黎? 人地去美國,你就鳩留係香港。嘩呀~~~~~我唔制呀!」

「你估行水路咁易? 如果係龍崗既葵涌用水路去香港,就係係東平洲登陸。我黎左香港之後,去過幾次東坪洲旅行。個陣11月,見到海邊一條又一條浮屍。佢地真係身上面有幾條車軚,不過海面咁凍,識浮都冇用,凍都凍撚死。跟住水警就會好似執垃圾咁執走d屍。」

 


檢視較大的地圖

 

 

題外話(三)

係搵佢同另外兩個工友張合照時,佢無端端俾另一張相我睇。

「1980年5月28日,我同朋友去東莞旅行食荔枝。」老竇拎住張相洋洋得意,顯示自己去過東莞。不過,東莞個陣無得嫖,唔知佢洋洋得意D乜春。不過… 我諗下諗下…

「喂,唔係喎!80年,5月28號? 仆你個臭街,我個陣未滿月喎!你點解可以掉低我、同朋友去旅行? 你仲係人黎既?」

「下,係咩…(係度計數)… 係喎!你阿婆個陣話搞得掂,咁我咪去旅行囉。哈哈哈。」

「嘩屌你個仆街,無性架!」

 

 

題外話(四)

講到最後,我口痕問句 :

「老竇你有冇讀過書?」

「咩無呀? 我係大陸個陣有書讀架。」

「讀乜? 英文?」我其實知道佢既英文有限公司,全部既都係係生活或者做工程既時候學返黎。

「痴撚線。讀中文,計下數,學下吋轉厘米(度量衡)咁。個陣我有記住架。

不過,個陣係朝早返學,晏就要去農地或者地盤做野。返學都要拎埋個鋤頭,所以返學根本無學到乜野。

 

 

 

 

 

 

 

 

毛澤東,屌你老母,搵撚笨。」

 

 

 

 

作者:史兄

史兄
80後,機緣巧合成為第一代博客。博客群組《香港原人圈》成員之一。2013年出版首本著作《婚姻這種邪教》,2014年出版第二本著作《辦公室七不思議事件》。空餘時以玩弄excel表為樂(多麼變態的嗜好)。無聊之下與友人共同開發app「求偶大作戰」,無厘頭地登上《蘋果日報》A1頭條。世上就有如此多不可思議的事......:FB 個人帳號:兄史(!)史兄史臉書2號(aka後備戶口)史兄FB 專頁史兄主理「捐條毛做善事」FB PA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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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資訊

ID: 42130
Date: 2013-06-26 21:43:42
Generated at: 2020-02-19 18:29:55
Permalink: https://www.vjmedia.com.hk/articles/2013/06/26/42130/我老竇口述偷渡經過---1965年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