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及民主的啟示

(photo via cc Flickr user Gigi Ibrahim)

 

自從兩年前突尼西亞爆發茉莉花革命,成功推翻當時的專制政權後,阿拉伯世界彷彿吹起一陣民主化的新風。革命峰火一旦燃起,旋即一發不可收拾,陸續有不少國家民眾走上街頭示威,聲討國內的獨裁統治者。其後不久,埃及亦透過「一.二五」革命,將執掌大位三十年的穆巴拉克(Hosni Mubarak)趕下舞臺,而在群眾的歡呼聲中,迎來了首任的民選總統穆爾西(Mohamed Morsi)。有人甚至認定第四波的民主潮,終於要在異國沙漠刮起一陣風暴,將執政多年的腐敗政權一掃而空。

很可惜,欲見埃及步向民主這個偉大目標,在一年後的今天即告夢碎:穆爾西在眾怒難犯下黯然下野,軍方積極介入其中,國民以反抗穆巴拉克同等的憤怒令流血革命的成果付諸東流,民主化遂淪為全世界觀察者的一廂情願。民主之所以無法在此地萌芽,究其因由,乃在阿拉伯國家的文化血脈之中,根本從未擁有培養民主的種籽與土壤;空有氣候轉變,不能改變根深柢固的守舊勢力,及民眾內在的頑固因循。

中東諸國絕大部份都欠缺民主架構,以往實施經年的強人政治,甚或蘊涵強烈的宗教背景。國民雖有意識到群眾力量足可改朝換代,但亦僅此而已。今日打倒了一個殺人不眨眼的大獨裁者,他朝繼之而起的祇會是另一個極權統治者,或者各踞一方的幾名小獨裁者,而非通過人民民主選舉,選拔一位可以領導群倫、帶來社會改革的政治領袖。即使現在表面上埃及總統由民主選舉產生,但無論身為既得利益者的統治階層抑或參與其中的民眾,內在本質都或多或少否定民主:前者認定維持治統方能保障自身利益,故施政上隱然保留威權政治的傾向,既未有著力改革亦無處理轉型正義的問題;後者空有推倒而欠缺建立的認知,未有民主的根本認識,故面對軍隊高層操作政變並制裁異己,他們並無多大異議。

 

為甚麼會如此呢?因為埃及人民素來沒有和平參與政治的傳統。不要輕率人民民主參與及培育民主質素的重要。國家欲徹底實行改革,必須動一系列的大手術,從全民制憲重訂社會契約、公民權利義務的瞭解、完善法制的保障、多黨政治平衡各方勢力、定期選舉提供政黨輪替契機、發表詳盡政綱、選舉過程公開透明、民眾尊重並接受結果、以至有正常渠道進行合法捐獻,以上元素皆缺一不可,否則國民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習慣依賴廣場運動卻漠視背後的意義,斷不可能完成健全的民主政治過渡。

共和(Republic)源自哲學家柏拉圖的政治理想,是國民享有自由、平等理念的發端,及後更成為法國大革命之際召喚群眾的集會口號(Rally Calling)。後來法國在革命以後飽受數次共和體制的亂局,其間有帝制支持者密謀復辟,甚至拿破崙的篡位,最終才走出今天達至全面民主的局面。說起來原因並不複雜:廢除帝制容易,而要以共和取而代之,卻要經過無數失敗慘痛的教訓,不能一蹴而就。

自法國大革命以降,民眾受到人文思想的啟蒙,奠定自由、平等、友愛(法語liberté、égalité、fraternité)等觀念為核心的價值追求,由是衍生現代民主社會的雛型。在帝制治下的臣民,並無甚自由可言。普通市民與貴族僧侶地位之差不啻霄壤,僱農及地主之間亦不可能平起平坐,更莫說要互相尊重彼此友愛了。因此,被苛稅暴政奴役得透不過氣來的法國農民、市民與新興中產階級,率先爭取的是自由和平等。待兩者得以實現後,確立諸項基礎的人權原則,順理成章地會進而要求參與影響福祉的重要決定,民主概念遂應運而生。

 

破而後立,卻是一段漫長的陣痛。廣大市民從王朝手中奪得政權,開始為勢位而互相傾軋。先是吉倫特(Girondins)與雅各賓(Jacobin)兩派之間的鬥爭,繼而迎來羅伯斯比爾(Maximilien de Robespierre)的專權與恐怖政治,大肆捕殺異見份子。待熱月黨人合作剷除羅伯斯比爾以後,得到數年短暫的和平,復陷入你死我活的霧月政變,終被拿破崙趁機而起成為僭主。從混亂的帝國到穩定的共和國之間,沿途崎嶇不平,波折重重。

包括埃及在內的多數中東國家之中,人權價值依舊停留於奢侈品的層次,要走向民主共和更是遙遙無期。強行揠苗助長,徒然白費心機。而要改變國家體制,關鍵除了上述的元素以外,必須由其文化著手,其過程殊不容易,少不免屢受挫折。民主之夢如斯艱難,但待得公民意識真正落地生根,政治理想自然能大放異彩。

 

中國文化對民主的抗拒,與中東諸國可謂不遑多讓,相較大概是五十步與百步之比。稍為比阿拉伯國家優勝的,是中國在傳統思想中早存「大同社會」及「以民為本」的理念,而現代經歷社會主義的洗禮,誕生民主的前身-平等概念。但令人沮喪的是,新中國執意奉行一黨專政,新的特權階級崛起,儼然以貴族自居。舊社會階級觀念,亦不知不覺地死灰復燃。如今所見,資本階層在中國復辟,與領導幹部朋比為奸,形成政商軍複合的管治集團。當年共產黨雖宣稱「解放中國」,實踐社會主義民主,但至今連民主門檻亦未有真正跨越,這無疑對民主發展損害甚鉅。

然而最使人感到心灰意懶的,還是香港。這個曾享有「東方之珠」美譽的前英國殖民地,本應為最有條件施行民主體制的城市,成為自由世界中的重要一員。香港具備一流國家的生活條件、教育、公民質素以至自由平等友愛的精神,優良的制度及法治保障公民權利,以上種種均足以傲視全球。但每逢變革的重要關頭,人大常委會一聲令下,釋法之聲一至,民主進程立刻受阻。希望不僅灰飛煙滅,追求民主的港人,更屢被譏為「不成熟」。

 

平情而論,不成熟的也許並非普羅港民,而是中共的領導者。「夏蟲不可語冰,非無冰也,以其未見冰也」,中國人所受的詛咒,是缺乏精研大學問的政治智慧,不懂理清抽象的政治概念,止於沉迷權術、派系鬥爭及人事起伏,罔顧民間對政治體制變革的訴求殷切,能否實現民主化更是漠不關心。埃及的啟示,是中東諸國先天不足,導致長時期未能實現民主;香港的悲劇,則在於明明屬於一個由軟件到硬件同屬世界領先水平的城市,竟要聽令於管治滯留於第三世界水準的宗主國,即使爭取普選多年卻未竟全功,至今仍被中共牽著鼻子走,原地空轉荒廢經年。埃及猶處於水深火熱,我等卻是日復一日地溫水煮蛙,見此景象,怎能不教人心焦?

作者:無妄齋

無妄齋
是非忘所以,黑白觀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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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資訊

ID: 43094
Date: 2013-07-08 00:46:04
Generated at: 2021-10-28 04:36:39
Permalink: https://www.vjmedia.com.hk/articles/2013/07/08/43094/埃及民主的啟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