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益小食店:味在心頭

 

天空由蒼蒼的灰漸變成鬱暗的藍,襯托出一種窒息的感傷。然而這種感傷,不是別的原因引起,而是因為這間撐了四十多年的合益小食店,將要結業了。

這個年頭結業不是新鮮事,也許天天都有鋪頭因為種種的原因結業,因為這是個貪新忘舊的年代。這間寂寂無聞的小店,四十多年來也瑟縮在深水埗的一角,從來沒有招待很多新顧客。「都係做下啲街坊生意啦」珠姐說。她是這個小食店的老闆,與她姐姐合力打理這一間小店。「呢度做左四十年喇,以前係大排檔黎架,我十二歲開始打理呢度,而家五十八歲,你計下,仲唔係四十幾年?」原本是大排檔,合益後來上了鋪,終於可以安定下來,繼續做街坊生意。

 

 

即使短短十年,香港的物價騰飛不少,四十年,對香港人來說不是一個短時間,但即使外面的世界很多變遷,很多大事,在這裡卻一點也沒有變,格局還是跟二十年前一樣  -即使中英談判、八九六四、九七回歸,到現在世界紛亂,亂的只是外面。「在大排檔就做左十幾年,後來入鋪就廿幾年。」肥姨說,店鋪是自己的,不用交租,因此儘量做便宜一點吧,做街坊生意而已。

跟平常香港人一樣,珠姐經歷了生兒育女、眠乾睡濕。她說,兒女已經結了婚,不過他們不生小孩而已,不然她已經做了嬤嬤了。靠合益養大一家人的肥姨,本來打算兩年前收山不幹,給自己休息一下。「我日日六點鐘起身,做到夜晚八點半。」她說,「你睇下我,隻手啲肌肉縮緊喇,而家隻腳都開始有事…我驚第時坐輪椅呀!」明明已經很累了,但肥姨堅持多做兩年,全因為別人一句說話:「樓上教會呀……啲人帶佢地啲細路黎食,十幾個咁,佢話喎,你睇下,咁多個細路都係食你啲飯大架。」就是因為這種相處多年的深厚情誼,使肥姨不忍草草結業,遂決定堅持多久得多久。

 

不過到了今天,這個撐了四十多年的巨人也撐不下去了。筆者問她,你捨得嗎?她說了一句,「唔捨得都無辦法架喇。」在語氣中,看到肥姨的唏噓,她眼眶有一點濕。即使筆者只在這裡光顧了三年,心中也有一點點的不捨,全因為這裡的人情味,坐在這裡,客人跟伙計距離很近,很多客人因為是街坊,所以都互相認識,見面時高談闊論,也互相打招呼。落單時,大家都是大叫出來,「喂,打爛(奶茶)」、「凍茶少甜行街」、「靚仔(白飯)呀喂」、「涼骨飯(涼瓜排骨飯)餐」,水吧廚房跟食客沒有隔膜,大家都是互相見到的,這些都不會在現代的餐廳看到。現在的餐廳,食客跟食客互不認識,伙計也跟食客毫無關係,其餘更是分工精細,你不會看到廚房水吧,更不會知道是誰把東西弄出來給你吃的,全都是素未謀面的。然而在這裡吃到的,就是那一絲絲的人情味。肥姨說:「以前個啲細路黎食,而家佢地都大個晒喇,帶住佢地黎食。佢地自己黎食個陣就七、八歲,而家佢地啲細路都五、六歲喇。」這間小店,隱藏於鬧市中的角落,卻見證了三代人的成長。她續說:「好命啲分分鐘四代人喇。」

 

後記:合益做完今個月(七月,刊登之日只剩3日),就正式「拉閘」。在這間小店打滾了兩年的筆者,都不免難過,心忖:「又一間小店結業,香港到底還剩多少呢?」於是我問肥姨,有沒有想過把合益轉手呢?她說,伙計跟了她二十幾年,除非有人接手能一併留住她的係計。她指著廚房師傅說:「佢呀,跟左我廿幾年架喇,廢事轉手啦,萬一轉手怕接唔返,做唔返個水準……起碼保返住合益個名。」現在還有誰會在一間公司做二十年呢?鮮有聽聞。有時命運就有一點點的吊詭,我們向前走了很遠,卻醒覺我們遺失了很重要的東西在後頭,到想回頭時,又往往找不到。不過其實,我相信,這些小店仍然大隱隱於市,努力用心發掘,我相信總會發掘到你的「合益」。

後後記:我問肥姨,她「洗手不幹後」,有沒有甚麼好做,她說:「周圍去玩下啦……可能第時返黎會再做既。」聽畢,我期待再次看見合益的大門打開。

 

訪問、文/Aqua Tsang
攝/Maz Au

 

作者:字畫

字畫
文字與相片,代表人的兩種能力。文字是言語的表達,相片是視覺的表達。 只有文字,才能使人理性上信服; 只有相片,才能道出言語所局限的深遠意象。 二者只取其一,失諸立體,流於平面。 假如兩者二合為一,把想表達的意念,透過文字和圖片,給讀者一個立體的想像,把讀者拋進三維的思想空間裡,思我所思,想我所想。 文字與相片,二合為一,力量強大。兩者結合,在想像中,發現日常生活中常常遺漏的細節,使我們覺解自己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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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資訊

ID: 44796
Date: 2013-07-28 15:14:44
Generated at: 2020-09-20 05:44:21
Permalink: https://www.vjmedia.com.hk/articles/2013/07/28/44796/合益小食店:味在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