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高達遮蔽的社會矛盾

(林忌製作)

 

很多事情,只要我們不用最苛刻的標準去看待,本來不難理解。做過訪問的都知道,當面對鏡頭,面對記者的提問,哪怕你即時反應幾好,很多時候也會說出一些未經深思熟慮的話。可是,這些片言隻語卻很可能被媒體置放在不同的脈絡,並且被裁剪為最重要的發言。

 

買唔起牛肉,若與高達模型比較,好像很荒謬,但若是與豬肉比較呢?目前牛肉一斤已升至百元,豬肉一斤則是四十幾蚊。買唔起牛肉,未必真係冇錢買,但既然手頭緊絀,便寧願買較便宜的肉類。久而久之,三四年不知牛味,有甚麼奇怪?家庭主婦最敏感的便是食材價錢。她在接受訪問的時候,可能還在想今天去街市要買甚麼,未有想清楚若是多了一千幾百元補助,應該怎樣用。其實,我猜想,即使有了低收入補助,她也未必會用來買牛肉,反而很可能會給她讀中三的兒子去補習--這便是基層家庭的真實寫照。

至於高達模型,有太多可能性了。也許兒子節衣縮食用零用錢買,或者用過時過節的利是錢買,做媽媽的也不知道--若她知道的話,可能還會罵兒子亂使錢。不過,無論這些猜想是否事實,都不是事情的關鍵。畢竟,月入萬二蚊的家庭,要買幾盒模型或一部智能電話,實在平常得不值一提。雖然今次獨媒的文章頗為論盡,但有一點還是非常準確:我們對窮人的生活標準非常苛刻。只要有一丁點不符合那種「胼手胝足、家徒四壁、牛衣對泣」的刻板印象,他們便不能算真正的「窮人」。若這種「偽窮人」還妄想得到任何社會福利,就是貪婪得接近邪惡。

 

假如「父親做玩具運輸因此兒子有模型」是經不起考驗的猜想,那麼所謂「買唔起牛肉」係講大話這個說法,也不過是同樣沒有事實支持的斷估。現在這麼多人言之鑿鑿,認定被訪者講大話,又聲稱「講大話先係重點」,左膠否認人性的醜陋諸如此類。這種莫名其妙的評論信心,其實沒有建基於合理推論,只不過是源自早已先入為主,那種貪婪的「偽窮人」形象。

「偽窮人」形象之所以深入民心,至少得益於三種社會心理。第一,我們總是傾向認為,自己比別人生活得差。每當有機會,便會嘗試合理化這種印象。所以,即使新聞片段已說了,被訪者一家三口僅住一百尺的單位,也會有人大言不慚地評論:「我都捨不得買高達,他們算甚麼窮人?」;第二,我們總是傾向認為,從自由市場獲利是「自然」的,甚至是努力的成果;從政府得到資助或補貼則是「不自然」的,甚至是懶惰的補償。所以,大家只會聲討李嘉誠為富不仁,不應該賺到盡,卻不會質疑他享受優裕生活的合理性;至於窮人得到資助或補貼,本來便是天大恩典,還要買高達用智能電話,自然是蠶食香港資源的大壞蛋了。

 

最後,關鍵當然是被訪者的新移民身份。只有放在仇視大陸人的社會脈絡,我們才能理解如此一件小事,何以能夠引來這麼多網民關注。其實,只要看看網民的留言便知,單單是被訪者那不純正的口音,同時又支持低收入補貼,已足以構成全部罪名了。無論最初發帖的人心裡怎樣想,客觀上此事最後都成為了「大陸人呃香港資源」的鐵証。高達不過是一個幌子,用來遮蔽當下最尖銳的社會矛盾,使得仇視大陸人的情緒顯得更為理性,更易入口。

 

作者: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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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資訊

ID: 47300
Date: 2013-08-27 01:05:54
Generated at: 2021-09-19 16:04:12
Permalink: https://www.vjmedia.com.hk/articles/2013/08/27/47300/被高達遮蔽的社會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