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理非非是中國式泛道德政治的隔世輪迴

(原載於:無待堂

老莊道家講的是一些常道、世界變化的客觀規律。老子算有論及政治,但他的政治觀乃是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仍是不主張干預和機巧之心。後來荀子、申不害、韓非等人吸取道家通透全局的學問,將道家政治化,變成了政治的權術、法門、君主的南面之術,一種現在看來都很先進和可怕的管理學問和權術詭道。能以道德統率這些政治技術的,叫作黃老道家;專侍政術而無道者,則是「秦政」,被視作反面教材。司馬遷寫〈老莊申韓列傳〉,合道家和法家人物於一傳,是要表達出兩個流派的關係。

中國統治階層崇尚陽儒陰法之道,因為道德就由死腦筋的儒生去講,實際的權謀、通貫大局的眼光,只由皇帝和侍臣等少數實際統治者密傳。所以儒家大義,可以傳揚天下;黃老之道、鬼谷子的六轁三略、外交縱橫之道、陰陽巫祝降神厭勝之術、風水術數的奇門遁甲之法等等技術向的學問,只能轉入密傳。知其道者,亦被統治階層收編。因為作為皇帝,絕對不會想此等精密政術和「鬥爭技術」在民間擾擾攘攘。歷世以後,形成中國人只知標榜道德的性格。道德潔癖固然患得很重,後果就是政治上的低能。就算是民不聊生的朝代,人民想也作不了亂,因為那種鬥爭的技術和心性已被剝奪。

 


圖:孔子問禮於老子圖

 

明朝末年的士人儒生被後人嘲為「平日袖手談心性,臨危一死報君恩」;清朝末年,洋教士看見飢荒地區人何死到臨頭,也不敢作亂犯上,感到大惑不解——因為中國人的意識形態長期被綑綁在「道德」上,而政治和經濟技術卻被長年壓抑。一旦道德解決不了問題,舉國就陷入意識形態真空。情況大概就如香港的「民主回歸論」失效之後,整個社會陷入長達二十年的意識形態達和路線真空。

王朝中國的士人,以及我們在政界看見的「好人」一樣,技能往往只是標榜救世之志,盡說漂亮話,到了緊要關頭就棄甲曳兵。中共的共產主義和國民黨的法西斯主義是「現代」分工分層社會的產物,是一個無情、精密、先進的系統,一個無法單靠理想去感化的系統。國民黨失去政權之前的金融混亂、東歐共產陣營的經濟問題,是系統性的崩潰,打出缺口,弱化分化了專政系統。有了時勢,道德英雄才能冒出頭來。但我們卻將一些道德英雄好像馬丁路德金或者甘地的道德形象無限放大,變作宗教形式愚民。

中國人看政治往往很泛道德主義,只看見陽儒,沒看見陰法的那一面。現在香港人還是如此。我們迷信的政壇君子、迷戀著和理非非的甘地主義,其實不是崇洋,而是中國人泛道德政治觀的反祖現象。我們迷信精誠所致,金石為開;我們打算以仁義做干戈、以忠信做甲冑,完全忽略技術和現實,所以才有左翼泛民無限接收新移民而拆掉自己「六四比」之類的蠢事。而這種蠢事未來一兩年也很可能會再次發生。我們只講仁義,光榮失敗;中共講權術,永遠收割果實。即使如此,也必可保政客一個光榮的忠名——「今天是民主最黑暗的一天﹗」二千年後,還是陽儒陰法的社會。

 

作者:盧斯達@無待堂

盧斯達@無待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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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資訊

ID: 47694
Date: 2013-09-01 01:12:52
Generated at: 2020-05-30 04:55: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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