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哭嗎?如哭了明天會變醜啊!

 

是新人漫畫家穗積(Ho Tsumi/這個名字的發音我也沒有聽過!)的出道作,這本叫《式之前日》的短篇作品,賣點是「可以哭出來的短篇」。短篇,其實有點像寫周刊的專欄,你如何令讀者每周都回來找你?名愛情小說師太說過,時代不同了,連載小說的空間越來越少,寫周刊的連載專欄好像要引領讀者期待,每個短篇都要有小高潮,才可以引導讀者讀下去。短篇之所以難寫,是因為短篇難以「育成」作者,讀者和作者之間的關係不再細水長流,而像是一個功夫很好的一夜情炮友:每次我在他身上都得到某種情緒慰籍的快感,是別的人不能給予的,刺激短暫強烈的……快感。

作者的責任是寫出好故事,而編輯的責任就是要作者寫出讀者想看的故事。《式》的編輯要求穗積要做到的條件,看來也非常清楚的寫在書腰上:鮮烈新人,穗積最高出道傑作。哭得出,讀得完,六篇。

 

《式之前夜》的Twitter上的反應也算熱烈。網友推崇的原因,大概是跟編輯想像的一樣:

這漫畫,看幾次都令人懷念。
究竟這新人是幾歲的?為什麼可以寫出如此令人「懷念」的作品?
這不是少女漫畫,也不是男性漫畫,而是新形式的有趣漫畫。
這漫畫可以讀很多很多次。而且,重看的時候反而更令人哭出來。

 

 

這漫畫的中心思想,是せつない(Setsunai),這日語的形容不好譯:很多時候描述せつない的場面,都是混合了傷感、無奈、悲慟和冷靜的。就像是中學大學畢業的時候面對蒼茫的前路要與好友分離的場面,就像畢業後十年重遇一個以前坐在你旁邊的朋友而他與你多年不見只是說了一句「好嗎?」就各自各的趕赴要赴的約,就像是湯告魯斯在《攻‧元2077》看著地球有草有花有狗有生物卻因為各種原因人類就要搬到泰坦(木星的衛星)過後現代的生活,就像老父看著女兒出嫁,就像男同志看著自己深深愛過的男人因為社會壓力要和一個什麼也普通的女人結婚,就像兩個初老的男人在出席中學時代女神的葬禮後到酒吧喝一杯時談到那時候究竟誰吻過她……這些,都是「せつない」的故事。

而《式》的六個故事,都是圍著人生不可多得(亦不想多得)的「せつない」而轉的故事:〈式之前日〉的故事首幾頁,你會以為是一對快要結婚的新人「婚前」一夜的相處。大家做過什麼驚天地泣鬼神的事,也沒有什麼程咬金殺出來令婚禮舉行不了。二人只是簡單的吃吃飯,看看明天的典禮的細節,最後一起拖手睡著。直至故事最後一頁,才知道原來那個女主角,一個連名字都沒有的女主角,原來是比男主角年長八歲的姐姐。姐姐來到弟弟的家,一起拖手睡了,然後出席弟弟的婚禮。

還有一個,是六歲的小女孩一個人留守在家,很久沒有見面的父親買了冰淇淋來探望她,原來父親早就因交通意外過身,而小女孩卻看到惦念的鬼魂回來……

 

 

為什麼讀者會喜歡這種「せつない」的故事?是大家都沒有心情再看長篇,所以希望在短時間來,買一本「一程車讀得完」的雜誌來消磨時間?抑或大家在太安穩的日子希望看到一些令人神傷的故事去提醒自己原來有感覺嗎?還是,在日本的文化環境中,話不可說盡,關係不可以太親密。對愛、對恨、對情,都只可以「以心傳心」,再親再愛再在乎的人和事,都得保持一段距離。在現實生活中,無奈得令人黯然神傷的事,實在太多,卻無處可訴。於是,就在漫畫中看看別人的故事,虛構的故事,從而告訴自己「看?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你不是唯一,你也不孤獨!You are not alone!」所以,再提醒自己,活在世上,面對現實,只好人不轉心轉。

只是,翻著翻著,總覺得這種刻意的故事扭動(Twist,原來女主角是男主角的姐姐,原來那個回來的爸爸是鬼魂),有點像我看的那些香港本土制作的低級舞台劇:製作舞台劇的藝術家們總覺得自己在做藝術,覺得觀眾看不明白就是因為觀眾需要教育,要不就是製作一些和他們口味相近的TVB劇情,有笑有淚有Twist,就是戲!那些藝術家們最愛說:「劇本?我需要看到有戲。如何有戲?對白就要推動劇情!」身為寫故事的人,我明白,要人哭,不難。動不動你就出動親人離世(或廣東話說的「死老母」),像《東京鐵塔~我的父親母親~》那種情節,在催淚彈前,沒有人會不哭的。

 

只是在這種「短篇」、「能哭出來」,「好感動」的氛圍下,你寫東西沒有辦法令人「喊出黎」,看來就是我的「力不足」了。

 

作者:健吾

健吾
專欄作家、記者、編輯……商業電台節目《903國民教育》、《光明頂》主持,香港中文大學日本研究學系講師。著書超過40本。email:[email protected] |Facebook: facebook.com/kengopage |微博:t.sina.com.cn/kengowri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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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資訊

ID: 47922
Date: 2013-09-03 14:51:07
Generated at: 2021-06-24 19:45:39
Permalink: https://www.vjmedia.com.hk/articles/2013/09/03/47922/在哭嗎?如哭了明天會變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