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視劇與單元價值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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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載於:http://chinese1911.blogspot.hk/2013/10/blog-post_25.html

hktv-2 (1)

 

早前有人說「這個城市正在沉淪」,想補一點注解,其實是想講電視台。這句話很煽情,聽起來像牢騷,許多人對此話不以為然,因為各人還好端端在城市裡生活,何由說沉淪。然而沉淪的問題不是一些事件,而是一種狀態,香港就算沉淪了,香港也不會消失,沉淪化作延續性的問題。

若要解釋延續的意思,情況類比是:你可以拒絕一個壞人從而拯救自己的生命,這樣只是事件,但當一整條邨裡面都是壞人,便得規勸自己的丈夫不要學壞,又得防範他們傷害你的女兒,當問題會延續下去的時候,壞空氣會一步步侵佔你的生活。沉淪是這種形式的問題,不能只是尋找一些罪犯或者標誌一些原罪洩憤,生活便回到正軌。因為生命是延續的,所有改善生活的方法都需要是長期的奮鬥。

話雖如此,也先得考慮我們的城市是否正在沉淪,試舉兩個事例來說明沉淪的情況。

 

單元的價值很難把道理講好

例子最好是切身的,就舉本篇為例,沉淪其中的形式是我們已經不需要聆聽道理,其實講道理的文字,包括這篇,本質就是乞憐。筆者為此苦惱了很久,但社會對講道理的人一般有兩組話,對應兩種情況,第一組話是:「因為你很失敗,所以你要挑戰世界的價值觀,只是社會走錯了方向,好說明自己其實不是那樣地失敗,你罵人因為你惱羞,歸根究底是你失敗。」第二組話是:「你今天享有名望,仍然嘮叨不休,因為你看不過眼別人的失敗,你希望失敗者都找到成功的方法,簡而言之你是想擴大自己的成功。」這兩組意見其實是同一套概念,我們信仰社會裡面就成敗有一套流通的概念,即是一套單元的價值觀,乞憐的意思是在這套成敗的概念上,請求別人相信講者也是成功的人。

單元的價值觀最容易體現的是成敗分明,講道理是為了指導生活的方向,我們不用聆聽道理因為我們已經太懂了。有諺語說:「never argue with success」,我見無妨譯作「不要和現實(而非成功)爭執」,此句暗示如何成功鬧起來很幼稚,但是否成功卻是不消爭論的,意指我們都熟諳成功的道理。其實道理已經確立,今天的媒體都不便講道理,因為我們的生活都有把握了,失敗者的經歷可以引以為誡,所以今天社會風評人物愈見苛刻,至於成功的例子都時刻展現於日用所需,電訊、零售、廣告、再背後的房地產、金融、銀行不待說明。我們很明白道理,處事都很有分寸,就算是粗野的孩子自命有叛逆精神,其實他們對這套價值觀更有認識,只是心存不滿罷。

當然不會每人都同意這組話,但希望請理解社會上有信服這句話的人,或者這句話當中也有一些道理,本篇文只是就信仰這句話的心情而起,文章其實是想講電視台的。

 

在今天的社會很難把故事講好

存心講思想的作品,反應通常很兩極,但總而言之,起碼惹怒一半人的作品並不適合電視台。

 

Waiting_for_Godot_by_humanskin

"Waiting For Godot"

 

今天電視台節目不好看,就因為價值觀是單元的。價值觀不易講,但是本文不是討論流行作品都沒有深度,深度不宜是優先的考慮。宣揚哲學思想的作品反應通常很兩極,但總之言之,起碼惹怒一半人的作品並不適合電視台,娛樂媒體不能代替哲學的思辯。「等待果陀」是講哲學意義的荒誕劇,故事是兩個人乾等直到劇終,就目的上她是傑作,但世人對她的挖苦不遺餘力。舉例子姑且先用商品化到令人側目的英雄片蝙蝠俠,這例子不好,因為他是電影,但原則是類通的。

 

價值衝互相的衝突容易突出火花。新版的三步曲喚來許多討論,因為角色各自背負了自己的經歷和自己的性格,粗糙的簡介是:

小丑代表為建制所踐踏的人物而報復建制、
雙面人從程序正義的警方而轉到不擇手段的黑道、
蝙蝠俠本人在第二集為小丑挖苦,說他不過是在建制裡面自利的惡棍,群眾自私地想犧牲他來保存自己的安逸,蝠俠想犧牲自己來保存自己的名節,過程是他老羞成怒地踐踏了自己的信條而迷戀力量,終以犧牲名節作結、
第三集追問蝙蝠俠應該為別人而犧牲,還是為別人而生存。

 

人物性格並不深奧,表達起來恐怕只是為了拳拳到肉的暴力搏擊有些情由,但是觀眾在他們揮拳的時候因為價值衝突,見得他為甚麼這樣動氣,見出他怎地憤怒或者羞怒,決鬥的張力依此建立,如無價值觀的角力,一切的決鬥都只是是儀仗。這樣冗長的敘述我不是說蝙蝠俠是部哲學性的人情味電影,而是他還是有很高的娛樂性,因為衝突本身是很「娛樂」的。戲劇原理上衝突是極其重要的形式。蝙蝠俠其實也類似是警匪片,內容是要找到世界的罪惡,然後消滅他。但今天林峰的眼神再是勞苦但觀眾還是挖苦他,大概是電視台這些年來的決鬥,我們最終都不知道為甚麼他們要打架。小總結是電視劇不好看,因為連假想的情節也不可容立存在多元的思想,劇情也顯得單薄起來。蝙蝠俠好像是特例,或者找一些更妥貼的例子。

所謂價值觀有更簡單的體現,比如說人物處境,簡單說是陣營和立場,不必是上述太精神境界和歷史生平的內容。試舉日本很流行的「高達」為例,很多人認為這是給小孩子看的,所以故事要很簡單,筆者不介意別人把他們理解成兩幫機械人在打來打去,惡意地簡化情節的話,故事講述兩幫人在角力。

 

自護

ジオン公国,作者稱許多設定都參考納綷德國,但也與日本軍國的武士道精神頗有偶合。

 

名辭上是「地球聯邦」和「自護公國」,他們本來是敵國,但為了敘述的精確,後來演變成「政府」和「政府之外」的力量,因為地球聯邦借喻是資金主義現代化社會,自護公國表現的是傳統的武士道精神,故事主角都有別扭的稱呼叫「新人類」,追求理想的境界是「沒有誤解地理解對方,從而調停紛爭」,類比是從事文藝的人,即是畫師和觀眾。這樣的佈局就像是寓言故事般淺白,為人津津樂道的原因是故事裡面有好些人物警句頻出,比如自護的領導人(古代的哲學家),或者聯邦軍最高層徒為儀仗的領導(政治家),或者小隊隊長(在各處決策的上司),許多人聲稱感受到他們鼓勵自己的生活。這樣的佈局,使故事的可讀性增添了許多。以高達為例,因為電視動畫的本質也是非常接近電視劇的罷。

 

*  一般打架的作品對白應當是「我要一雪前恥」、「我要毀滅你」、「你是地球的禍根」,但日本高達迷所引錄的台辭卻如:

 

馬沙

人が人に罰を与えるなど-アムロ
(人類要懲罰人類-主角)

地球に住むものは自分たちの事しか考えていない-シャア
(住在地球的人類只考慮自己的事情。-反派主角)

 

這原則不是有則善,無則壞,而是單元的價值觀下這手法很難用好。比如跨世紀的時候作品有叫「創世紀」,裡面講在社會打滾的三兄弟,觀眾看起來也親切。電視台其實一直有這樣的傳統,問題是編劇信守的價值觀卻漸漸只剩下一條,因為只有一條最大原則所以做不出花樣。這像是一條「努力向上」的線,一端是成功,只要努力,每人都可以當上中產,即是店東、律師、醫生、刑警等等專業人士。然而這系統的另一端,處理各種的失望,大概是他們少時候沒有努力把自己的生活變得更精彩,比如侍應、運輸、廚師,變好的概念,城市的公民方向一致而明確,就是當上上述的中產,一個變好的故事又只能寫快樂結局的話,就一定關係到上面的中產。耐心看的話,這套系統以外的人,他們是不寫的,因為貼近人物生活是打動人的基礎。真正最頂層所不可高攀的人物,比如行會成員,就算化身成為古裝片,沒有一個皇帝可以類比董建華,他們連李嘉誠也不敢映射,所謂皇帝跟鮑魚店的店東性格是一樣的。

 

林峰

 

價值單元的第三處見證於性格的刻劃,今天故事的毛病許多時是為了支持一套價值觀而取消了人物性格。舉例如,處境劇第愛回家第373集講一個書呆子,人物的刻劃約是:

「過目不忘;熱愛科學讀物;處事精確而認真;不顧人情世故」

試問這裡的刻劃有哪一項道出了與普羅大眾不同的價值觀,除卻「認真、執著、糾結」等等算是沾邊的性格刻劃外,他的生命全然是技術性的人物。試舉美國的一套簡單劇集為對照,The Big Bang Theory也講書呆子,裡面的人物有自己如痴如醉的嚐好,有世人難以認同但也忍俊不禁的生命理想。就依「情人」的命題來對比,Sheldon在劇中是徒有智商的成年小孩,一天遇上同樣聰明的Amy,對她的智力驚為天人之後,考慮與她生育後代,想像兒子很可能會超越自己的智能,代表庸眾的Penny問他:「你真的只為了見證一個誕生聰明小孩的科學實驗纔開始婚姻嗎?」TBBT是趣劇,劇情惡意的簡化下每個人都是傻瓜,不討論事件的結局,但這佈局是單講功能的實用思想,與傳統的家底觀念互相衝突。同樣的命題由愛回家處理時,由角色說:「愛情是會令大腦的智性分析停止運作的」,倏然取消了性格。一切都回歸主流。

上面說單元價值的問題,今天電視劇集的內容不好,不是製作俗套,人不宜挖苦別人不夠創意或者不夠聰明的,因為創意和聰明都屬於驚喜一類,人又豈能期望驚喜。劇集的問題也不只是穿幫和失實,文學理論上有是講求情理真實,而不是做考古的紀錄片。今天的電視台最沉淪的地方大概是,編劇要執行的價值觀是單元的,所以取消了人物的生平,也取消了人物的處境,甚至取消了人物的性格,用一點取巧的講法是這些年來其實電視劇裡面只有一個人,原則上一個人自言自語是很難講成故事的。

 

情況其實不只是電視台

討論電視劇集,一如所有知識,應該也關係到外延的價值,不然就算電視劇集的問題再多,人也可以優悠地說:「那麼不看電視劇就好了,想修練自己的話,也不宜祈求電視劇集罷。」要處理電視台的問題,因為電視台的問題是外延的,所以雖然在講電視台,也其實也在講這個城市,試著舉一些單元價值的副作用,反面證明我們的社會可能面對價值單元的問題。

單元的價值不是只有問題,集中在發展上的好處,專心一致所成就的多是盛大而華麗的。比如說資本主義社會的財閥多有一份專業和令人動心的才能,起碼在商界寸步不讓的地方上,社區其實還是相當美滿。舉例如便捷的交通,但是民生的描述太陳俗了,本文試推演車站裡,那兒有一片寸步不讓的產業——廣告,我們幾乎找不到一幅空置的牆壁無有廣告,其更換之快、心思之多,又復幾乎找不到一張破爛或過期的宣傳海報,當然這種話能夠挑骨頭,在巴士站算是差些,但是「廣告是過期的」在香港可謂匪而所思,側面也說明了商界的宣傳心力之盛。如果要廣告處都換做藝術畫,要畫家填滿每處空間,也可堪偉大了。

 

匯豐廣告

廣告不一定是圖片、口號等等,但凡有引導性的顏色也屬於這系統。

 

但是盛大的背後是單元價值對他者的排斥,其餘的各種價值可說是在絕望無助的處境,這樣令到一些先天的怪人很可憐,也令到後天成功的人很沉悶。試舉三件事:

先以上面舉藝術畫為例,大多數群眾對藝術工作者頗不以為然,使很多有志投身藝術的人卻步。又復是文藝的價值未免苦悶,世界的對比又何嘗只有商業價值和藝術價值而已,今天已不是講實用便可以避開歧視。

其實藝術價值裡面還是有相當大的擁護者,比如廣告花樣之多令人愛不惜手,但討論廣告的主流與否時告,我們卻對女生那浮腫的四肢,乾扁的上圍毫不寬厚,社會對肥胖的仁慈不過是明光社般:「社會的包容是會包容你減肥成功。」這論調或者也失諸偏激,身體健康恐怕是普世價值,而要討論穿衣服最好看的身材其實是不健康又似是離題。

試再舉服飾罷,今天的服飾是一套龐大的系統,可算是強迫每一個公民對它有所理解,但是不潛心修練到超越的水準時,衣服在此繽紛的世界卻是很苦悶的,社會對少女服飾評頭品足的準則霸道得很,同時這明確的準則卻又循時改變,結果街上許多人要穿成相似的模樣,又復一起轉變成另一個相似的模樣。比如說以前不穿牛仔褲的術語是很造作的,後來穿牛仔褲的術語是她造作地表現生氣。

 

單元的價值觀令到我們的選擇愈來愈少,因為我們不會愚蠢到尋找危牆而立之,主流對之承認則可此如魚得水,違背便時時刻刻都受到八方的壓力。

當單元價值對他者排斥之後,問題就會是產業的單元,人很難和主流社會的價值同樣盛大,同樣華麗。我們一窩蜂去擁抱主流的時候,所有次要的邊緣的事物都為人離棄,這些事情文藝的人都講很多了。青年人說創業難,不是經濟蕭條,而是我們主流的金融業、地產業比以前更為豐盛,解決之道當然不是毀滅這些產業。情況是城市的經濟發達造就了平民的貧窮;創意工業的電視台被斥為窒息創意的霸權;政府反而成為管理的亂源。

價值觀單元的小說問題是裡面只有一個人,沒有衝突;價值觀單元的現實問題是我們都不能是那樣的偉人,結果處處都不和諧,不和諧的衝突概略是因為成敗是高下立見的。今天建制派很愚蠢地維護起單元的價值觀,可是在此單元的價值裡面落在惡劣的位置,所以政府今天舉步為艱,一如所有弱者在社會裡面寸步難行。

但就算是佔據了優勢,爭執還是不休,比如馬克斯的世界是單元的,所以紅色世界的人必然要爭奪那特定的正義,從前是更先進的革命份子,今天是更具力量的資本家,社運人士今天高舉正義,在簡化正義的時候,有人將他表述得近是單元的,所以他們很像紅衛兵。當然哲學地說所謂追求多元的人,很易走上反歧視的歧視,他們用排斥主流來警告世界不要排斥他們。單元的世界是標出正義的最終目標,而把所有現實描述成各種的邪惡,社會的紛爭緣此愆生出來。如此觀之只要是走上單元價值的社會難以安寧,比如電視台好像在維穩,其實在種禍根;部份社運的人好像在對抗邪惡,卻也是在排除異己,起碼互相爭奪發言權,這也是實情。

今天社會的問題不在於群眾喜歡上崗上線,不是我們想像力太多,恰好是相反,我們的想像力太少,因為今天的社會發展愈趨單元的境地。比如說,專制政權的惡劣更在於誤導人只能用專制的方法來對抗她,電視台的問題也不是把她推倒重來便可以解決,單元的社會自身沒有問題,問題是排斥多元,有思想沒有問題,問題是拒絕別人的意見。很多偉人的追隨者做得不好便很像是單元的,道學家是單元的,概略是良知與天道;信徒是單元的,好像是信望愛;共產黨是單元的,大約是純綷理性的公眾意志罷。然而所謂吃人的禮教,異端流露的偽善,墮落了的黨員各種野蠻,不應理解是必要之惡,問題許多時是他們將自己的價值觀強壓別人。

 

其實只是想說電視台

依此很喜歡王維基的電視台說電視革命,起碼他的口號是一把新的聲音,反覆道明的都是經營自己的種種,而不是批評對方種種缺失。社會的問題不止是有一派邪惡的力量,有的人形容真正落實高度自治便會好過來,有了電視台香港便會好過來,但就算香港的問題是專制,多元不是打倒單元,而是各方面同時建設,即上面所說所有改善生活的方法都需要是長期的奮鬥,今天社會的言論很喜歡將起點視為終點。如果電視台可以潛移默化地說香港其實可以容納不同的聲音,這意義上王維基的電視台是很有文化的意義,這風氣不是新設兩家亞視能代替,損失也非一家無記倒閉這樣簡單。

民主的意思是各人都有不同的理想而互相尊重。文字須要取態,這篇字其實是講電視台的,這樣的電視台真希望可以為人尊重;這篇字本質是乞憐的,文學比較適合存於多元的社會,多元的社會比較好尊重他者的故事。常常覺得人的幸福,在自己的思想外面,而在別人的尊重裡面。

 

作者:乙樺

愛幻想,因為幻想總把破滅寬恕。個人網誌 http://chinese1911.blogspot.h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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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資訊

ID: 53142
Date: 2013-10-29 14:32:30
Generated at: 2022-11-27 19:57:50
Permalink: https://www.vjmedia.com.hk/articles/2013/10/29/53142/電視劇與單元價值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