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等的基礎

(林忌製作)

(林忌製作)

 

有一篇文章以「談終院判綜援,講倫理可能無乜說服力。我地講d好淺既數字同邏輯」開首,實在叫筆者大惑不解。邏輯當然要講,數字也並非不可講,但為什麼倫理「無乜說服力」呢?作者此語是想諷刺道德冷漠的讀者,還是真心認為此種問題不應談倫理(或單談數字同邏輯使足以解決爭論),還是認為談倫理必然等同支持法院判決呢?本文不打算討論社會資源是否足以進行分配這一問題,反而希望以道德角度去思考終院的判決,而筆者的著眼點在於平等的基礎。

是次判決無疑是一個分配正義(distributive justice)的問題,但筆者認為這次判決的爭議點不在於「貢獻論」,誠如判詞所言,照顧家庭成員也應該被看作為一種貢獻。更重要的是,一開始便把問題定於「新移民是否有貢獻」,預設了「分配應該基於貢獻」這一主張。然而,更根本的問題:「我們應該按什麼準則進行分配」還未得到解決。故此,真正的爭議點是,判詞有著豐富的自由主義色彩:終院法官認同人人平等這一價值,並由此推出社會應該為所有人提及最低度的保障(social minimum)。讀者可能不解,為什麼強調平等的判詞是一種自由主義式的判詞。我的回答是,「自由」和「平等」兩個概念並非對立的,誠如德沃金(Dworkin)所言,自由主義者視「平等」為其理想(至少是其中一項重要的理想)。法院認為「平等」是社會分配的關鍵概念,而問題是,我們對於「為什麼人人平等」(也許更準確的問題是:人同等的價值從何而來?)這一問題有著不一樣的答案。

從西方自由主義傳統以來,他們都相信人人生而平等:洛克(Locke)把人人平等的基礎直接訴諸於上帝;效益主義者認為人之所以平等因為人都擁有感受效益(utility)的能力;康德(Kant)則訴諸於人的理性和道德能力等等。平等因為人人都擁有某種重要的價值或屬性。他們同意平等,但不同意平等的基礎,就人的價值之源這一問題上充滿分岐。

由上述的哲學傳統,讀者可能頓時會覺得困惑:為什麼人人平等的基礎不在於人的身體、四肢,而在於某種看不見,摸不著的能力或屬性?這個問題可以很複雜,涉及不少哲學問題,但筆者相信一個比較簡明,容易明白的答案是:我們相信殘疾人士也擁有同樣的價值,殘疾人士和一般大眾(「一般大眾」此語並沒有歧視「非一般大眾」的意思)也是平等的。然而,同樣的問題和邏輯也可以用於詢問上述的自由主義者:難道無法感受效益的,沒有理性和道德的人,就是較低等的嗎?

面對這個問題,其中一個退路是:人的價值來自人本身,不為任何能力和屬性所限定。(筆者並不否認哲學和日常生活中,充滿著其他對平等的辯護,但礙於筆者的學力有限和篇幅,未能審視所有重要的論證,而上述的數個主張也只能輕輕帶過)。這個說法很符合我們認為「所有人都是平等」這一直覺,但似乎又面對另一問題,也就是一些哲學家不採取這種辯護的原因。試想像,當你問某人:為什麼我們是平等呢?然後某人回答:因為我們都是人。你再追問:為什麼我們都是人就是代表我們都是平等的呢?某人再回答:就是因為我們都是「人」,如此而已。筆者猜想讀者認為(至少筆者認為)某人並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其實,某人並非沒有回答你的問題,而是否定你的問題:他不承認人的價值從人的某個部份而來。筆者相信這違反了我們另一個直覺:我們相信人比動物,植物,死物高等;而人之所以比它們高等,是因為全體人類(至少大部份人類,筆者不願意使用「正常人類」一詞,以免有誤導之嫌)擁有某種重要的能力或屬性,這種能力或屬性,一方面展現人禽之別,同時亦構成人類平等的基礎。假如人禽之別的原因在於「人是人,動物是動物,植物是植物」,我們覺得這根本不算是一個原因。

在最後,筆者希望提出一些很初步,不成熟而且自知有著一些缺點的想法。人人平等的基礎不在於人類「擁有」某種能力,而在於人類「珍視」某種能力。羅爾斯(Rawls)在正義論(A Theory of Justice)中提出一個很著名而又很有力的論證:我們擁有的興趣和天賦、出生的家庭和社會環境等等都不是我們個人選擇的結果,它們「在道德的觀點看是任意的」(arbitrary from a moral point of view),而這些與道德不相干的因素又影響著我們的「貢獻」,所以以貢獻這一準則進行分配本身就不合理。在現今社會,這個論證仍然發揮著很大的影響力:一些組織(特別是左翼)就強調人的出生地不由自己選擇,然而出生在香港還是內地對人生的影響卻極大。這些組織嘗試以此論證社會的公民權利不應該以出生地點為限。筆者並不打算仔細審視這個論證,只是希望借羅爾斯的論證指出,假如羅爾斯是對的,平等的基礎似乎亦不應該放在這些先天能力的「擁有」上。筆者認為,人擁有什麼能力這一問題固然要緊,但更重要的是,我們是否重視這些能力。借用柏拉圖(Plato)的說法,人類有人類的理型(form,或譯共相),但人的價值不是單從理型而來,而在於我們是否珍視我們的理型。我們直覺上也很少會認為:一個擁有道德能力而不行道德之事的人,和一個擁有並實踐其道德能力的人,這兩個人具有同等的價值。筆者相信,人的價值來自於人視自身為自由人,道德人,理性人等等,並珍視這些身份,發展這些能力。這是人如何看待自己的問題,所以發展的程度,客觀的後果並不是人的價值之源。

這不是一個完滿的說法,上文陳述的問題在這裏仍然值得再問:你的說法把人的範圍收窄至擁有這些能力的人,那麼不能自由,沒有理性和道德能力的人又怎樣呢?筆者認為:這一類人並不是屬於「不適用」(not applicable)一類,而筆者亦無意把他們排除出去,反而視他們和珍視自己身份的人都擁有同等的價值。背後的原因是,筆者假設並相信他們渴求擁有這些能力。在沒有這些能力的時間中,他們感受到缺乏這些能力之苦,甚至能比一般大眾更能明白這些能力的重要。試想像一個因常常在黑暗下使用手機和電腦而導致短暫失明的人,他重見光明後,相信會因他的經歷,而倍加珍視自己的視力。

另一個問題是,假如採用上述的說法,豈不是又消解了人禽之辨?我們似乎可以把同樣的論證套用在動物,植物等身上。這樣豈不是會造成人禽無差別的結論?筆者相信並不會得出這個結論,因為只要人才會自覺,反思,思考自己的身份這些問題。這些都是人類才擁有的能力。假如一顆石頭有著理性和道德能力,並珍視自己為「理性和道德的石頭」這一身份,固然有其價值。但假如真的有著這樣的一顆石頭,那麼石頭的「理型」將不會是我們現在所瞭解的「石頭的理型」了。

上述的說法,可能讀者會認為很多地方都是勉強的,筆者樂意承認這一點。例如筆者同意我們並不能斷言所有失去理性或道德能力的人,一旦擁有這些能力,便會珍而重之。但筆者同時相信這是一個就平等的基礎進行論證的嘗試。假如未能就「按什麼準則分配」、「平等的基礎在哪裏」這些問題展開討論,並一直為這些問題預設了充滿爭議的答案,成果是不會顯著的。

 

作者:神射手查馬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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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資訊

ID: 58411
Date: 2013-12-25 23:15:41
Generated at: 2020-05-30 04:41:06
Permalink: https://www.vjmedia.com.hk/articles/2013/12/25/58411/平等的基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