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起了》:反戰軍事迷宮崎駿的最後自白

(原載於:KURSKHK.net

風立ちぬ

 

前言:本文不是影評,也不是學術分析,這是我作為一個追看宮崎駿動畫和漫畫多年的支持者的一些感想。我知道評論大師的作品,一定會有很多不同意見,這只是我的個人觀察,如有不同意或錯漏之處,敬請指正。雖然不是影評,關於這電影,我只講三個字:不能不看。下文會有輕微劇透,未看電影的朋友留意。

 

宮崎駿唯一的現實背景電影

看完《風起了》(風立ちぬ)這部宮崎駿老師的最後電影作品,外界似乎反應不一。對於同時是軍事迷和宮崎駿迷的朋友來說,感覺就像送別這位由小學時追隨到現在的老師一樣;對於非軍事迷的宮崎駿支持者來說,《風》可能令部份人有點失望,畢竟這是老師唯一完全沒有奇幻元素的電影作品,故事講的殘酷現實、沉重的軍國主義歷史、涉嫌美化零式戰機設計者、女主角的死亡,那對很多fans來說實在太沉重了(題外話,這應該是宮崎駿最「成人向」的作品--女主角病故、男角色不斷吸煙,還有夫妻晚上活動。另外,那段愛情線是來自小說《菜穗子》,是虛構的)。

 

風立ちぬ

 

反戰軍事迷的自白

宮崎駿老師是個反戰的軍事迷這個事實,並不是所有人留意到。《風起了》其實是老師對於他這個矛盾的身分的結論。宮崎駿老師支持者中的軍事迷,看《風起了》的時候,應該會有一種「老師終於在作品中道出他的想法了」的感覺,帶著這種感覺離場,難免感觸,但心滿意足。

關於宮崎駿老師如何表現「反戰的軍事迷」這身份,可參考他以下作品:

  1. 高立的未來世界
  2. 風之谷(除了電影版,更要看漫畫版)
  3. 天空之城
  4. 飛天紅豬俠
  5. 宮崎駿的雜想筆記(漫畫)
  6. 宮崎駿的妄想筆記(漫畫)
  7. 風起了 妄想重返 (《風起了》的漫畫原著)

這幾部作品的共通點是,都有很棒的軍事武器設定,戰爭/戰鬥場面非常好看。不過裡頭的軍隊不是下場悲慘(1-3),就是部份與軍武有關的角色以動物或Q版人代替(4-7)。前者的訊息很明顯是反戰,後者的處理手法其實是以動物來淡化現實感,例如德軍(5-6)、飛天紅豬俠(4-5)俠和堀越二郎(7)。不得不提的是,宮崎駿常常在漫畫中以豬代表自己。

宮崎駿是軍事迷,這一點他在《雜想筆記》和《妄想筆記》也有提及。他在《雜想筆記》的序這樣說:

「雖不是很能向人家炫燿的興趣,總之,我喜歡軍事相關的事物。就算覺得這是些無聊透頂的事,我還是喜歡軍事相關的事物……真的,一直都是只要做這些就會覺得很快樂,因為這些完全是單純的興趣(笑)。也就是說,和什麼自然保護問題啦,和什麼少女的成長自立啦……之類的都通通無關!就是這樣啦!」(引自《軍事狂宮崎駿》)

當然,那不代表他不關注這些問題,他本身思想左傾,曾經信奉社會主義,他在吉卜力的刊物《熱風》也會發表反核、反戰、反對修改和平憲法的訊息。早前他寫了一篇文章痛陳修改憲法第9條的問題(中譯全文,這篇文必須看),同時大力批判軍國主義,令他成了日本右翼的眼中釘。拿這篇文章與《風起了》對照,就能明白宮崎駿的真正想法。

宮崎駿是個軍事迷,尤其對飛機著迷,《高立的未來世界》、《風之谷》、《天空之城》、《雜想筆記》、《飛天紅豬俠》裡面都有很多飛機和空戰場面。他的伯父和父親在二戰時是經營飛機零件廠的,這跟他對飛機的興趣或多或少有關係。軍事迷和反軍國主義者兩個身分是否有衝突?他曾經在《妄想筆記》裡的一篇漫畫這樣評價自己研究軍事的興趣:

「那研究愛滋病的人,就是喜歡愛滋,研究異常犯罪的人,就是犯罪者嗎?不限於戰車,軍事全部都是從人類的暗面而來的,是人類的恥部,是文明的黑暗,是排泄物,是嘔吐物……」(引自《軍事狂宮崎駿》)

 

(公有圖片)

(公有圖片)

 

反戰還是塗脂抹粉

坊間有一種討論,就是究竟《風起了》是反戰還是為堀越二郎這個零式戰機設計者塗脂抹粉。其實前者是肯定的,而且也是對間接參與戰爭的日本國民角色的反思。故事裡面的堀越二郎沒有明顯的反戰傾向,他只是一個飛機迷,他一心想設計出優秀的飛機,戰爭帶來的禍害似乎沒有為他帶來太大的困擾。這種只問職責,不理大勢的想法,跟宮崎駿在反修憲文章中描述的那位曾經營戰機零件工廠的父親有點似,在文章中他對於父親對戰爭的態度是反感的,但在《風起了》裡面他沒有這樣批判堀越二郎--他以夢境的情節來表達對設計帶來殺戮的反思,那句「要有金字塔還是沒有金字塔的世界?」,意思大概就是設計的夢想重要,即使設計的是軍國主義者要將會使用的戰機。

這算不算為堀越二郎塗脂抹粉?單以設計者身分這一點來說,其實也不算。人們很少會批判軍備的設計者破壞和平,即使是最邪惡的侵略者的軍備設計者也不會受太多的批判,畢竟武器可以用來侵略,也可以用來防守,如何使用其實是視乎當權者。

那麼,如果以宮崎駿作品來說是不是不夠反戰呢?其實一如他以往的作品,侵略別國的軍隊都幾乎死光了,而且其實故事提過不只一次說日本不應該打仗。唯一跟以往不同的地方是,今次的主角沒有憑著一夥赤子之心阻止野心家的侵略。今次是宮崎駿唯一一部真實的歷史作背景,而且沒有加入奇幻元素的電影,不可能像以往一樣阻止侵略了。

 

(photo via cc Wikimedia Commons user JacoTen)

(photo via cc Wikimedia Commons user JacoTen)

 

尋找民族自信

聽說因為《風起了》講的是零式戰機這個日本軍國主義的象徵,所以招致其他亞洲國家的一些人反感。的而且確,零式是當時以至現在很多日本人的驕傲,當時日本的軍備比西方列強落後,零式是他們唯一自行研發而且能夠與列強匹敵的重要軍備。故事中多次提及日本的軍事和民用科技水平都比西方落後二十年,而如何加把勁追上西方,是當時的時代精神。這種精神其實自那個時代到現在也存在,只是近年日本的產業不再像以往一樣吒咤風雲,講零式的故事,大家可解讀成對日本民族自信失落的一種回應。

無獨有偶,吉卜力出品有大時代背景的動畫電影不多,最多人認識的是高畑勳的《再見螢火蟲》、宮崎吾朗的《紅花坂上的海》和宮崎駿的《風起了》。《再》和《風》都觸及了二次世界大戰,而《紅》和《風》都與日本人的民族自信問題有關係(詳見舊文《紅花坂上的海 – 學運的那些年》)。

 

老師的最後說話

簡單來說,《風起了》的主旨不是反戰,而是夢想。這是宮崎駿老師的最後電影作品,他選擇了講他最想講的故事,當中肯定有他的個人心理投射,這種心理投射不只是講他對飛機的著迷,還有他對日本軍國主義的厭惡,以及整個日本民族的自信心問題。對於我這種軍事向的宮崎駿迷來說,這是他給我們的最後說話--我們都是反戰的軍事迷。

 

風立ちぬ

 

延伸閱讀:

 

作者:庫斯克

庫斯克
通識教師、blogger。自由主義者。現正為《e-zone》、《香港經濟日報通識版》及《香港電台通識網》供稿,文章亦見於《明報星期日生活》。 http://www.facebook.com/kursk19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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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資訊

ID: 58580
Date: 2013-12-27 14:01:03
Generated at: 2020-11-26 03:50:13
Permalink: https://www.vjmedia.com.hk/articles/2013/12/27/58580/《風起了》:反戰軍事迷宮崎駿的最後自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