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自閉小孩

被自閉小孩

 

三年前開始教CFS(Community Field Study),隨學生走到不同的人群中考察,獲益良多。一直都很想紀錄觀察和感受,無奈事忙經常擱下;今年因學制變動,選修的人少了,想想也是時候整理思考,而且常常是學生做功課,老師不用做功課。好吧,先寫一篇,把這些感動好好記下來。

這科的設計是五至七位同學組成一組,選擇一特定群體進行田野考察和深入訪談,並於學期終來一個四十五分鐘的大報告。學生選什麼群體有一定自由,通常我會建議是他們日後工作有機會接觸的,又或是特別有感動的弱勢/逆勢群體。那一年,十五組中有四組同學選擇身心障礙者,起初我沒特別感覺,後來才發現身心障礙者帶給我的反省,是前所未有的。

 

當我感到憤怒時

其中一組同學,選擇研究自閉症兒童。由於難找到肯被跟進一個學期的個案,他們幾乎就只找到文仔(化名)一個。某天下午,我隨著同學到特殊學校,接文仔放學。記憶已經模糊,只記得文仔媽媽很喜歡在我面前講文仔的情況,她記得很仔細,又很詳盡的解釋。一看到我的學生,文仔媽媽就告訴我,文仔喜歡哥哥多於姐姐,所以一定是牽男學生的手;經過紅綠燈,她說文仔特別敏感聲音,有好一段時間文仔一聽到紅綠燈「的的搭搭」的提示聲,就得雙手掩著耳朵過馬路,還會大叫大嚷。文仔媽媽還講到,文仔試過與同學爭吵,憤怒時把同學的書包扔向窗外。

我翻看文仔書包裏的書,有那麼一本關於情緒的小冊子,一頁一幅圖畫加一句文字,內容大致如下:「當我感到憤怒時,我會停一停,做別的事情,之後我就感到舒服了」。那時我在想,感到憤怒時,做其他事情如喝一杯水、聽聽音樂,舒緩情緒,是無可厚非的,免得發脾氣或衝口而出,做了令自己後悔的事;可是這麼一個小孩,舒緩情緒過後,又如何讓他理解強烈情緒背後的自己?又要如何與別人溝通自己的需要?

 

街道、噴水池、繁體字、巴士

之後,我們與文仔一起下午茶。在餐廳裏,文仔示範了他的真功夫:

問:南昌街在哪裏?
答:深水埗

你講一條街名,只要文仔去過,他一定記得,並指出在哪一區,我的學生已問了幾十條街道名稱;文仔記性極好,特別喜歡記得哪裏有噴水池,還有吃過的好東西;文仔認得的中文字極多,字體也非常端正。文仔只得九歲,在我這個路痴眼中卻是神乎其技。就這樣聊街道名稱,消磨了一個黃昏。

我們與文仔逛商場。文仔媽媽說他喜歡車,就帶他去玩具店看一看那些巴士模型,我說買一輛送他吧,她說家裏已夠多了別買。趁逛街之時,我的學生不停問我要怎樣訪問文仔,他是自閉症的很難溝通,可以研究他媽媽嗎;又或是有什麼好研究他就是這樣了,不知道研究筆記要寫什麼。那時我想:唔,如果不能用語言溝通的,訪談就有限制了,要如何克服?心裏這樣想,口裏還是叫學生繼續努力,問問文仔媽也可以。

 

成長,就是自我收皮的過程

到最後,我們要走了,就在商場的叮噹佈景公仔前,來一個大合照。文仔媽媽拿著我學生的照相機,站遠了替我們拍照,距離約有二米。這時,文仔小聲的叫:「媽媽,用手機,用手機。」媽媽聽不到,文仔大聲一點但還是很小聲的叫:「媽媽,用手機,用手機。」媽媽還是聽不到,文仔開始鼓譟,手指著媽媽,腳重力踏地。「唔准揼地,唔准!」文仔無再用力踏地,媽媽最後明白到文仔想媽媽用自己的手機拍照,日後好在手機裏看到相片。我看在眼裏,心裏莫名的醒悟:「兒時如果我遇到這樣的情況,可能叫兩聲大人沒聽見,就不再叫了,或者鼓埋泡腮不高興然後還給罵臭臉沒禮貌;可是文仔,卻是鍥而不捨地溝通自己的需要!這可一點也不自(我關)閉呀?!或許他溝通的方法不為常人所理解的,或許他試過溝通了卻不被聽見,但他卻沒有放棄呀!」

於是我明白了一回事:成長,就是自我收皮的過程,就是適應這個世界的過程。適當時候關閉內心壓抑需要,人家才好辦事嘛。始終做不到「醒目仔」嗎?就會像文仔一樣被「自閉」了。

 

閉,是這個世界,而不是文仔。

 

作者:劉劍玲

劉劍玲
CNVC非暴力溝通培訓師候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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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資訊

ID: 59309
Date: 2014-01-05 15:07:25
Generated at: 2021-05-19 07:51:34
Permalink: https://www.vjmedia.com.hk/articles/2014/01/05/59309/被自閉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