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曆新年與春節:以《華僑日報》文章用詞為例初步觀察戰後香港的本土化

最近瀏覽 facebook,發現本土派與左翼文化人在爭論,究竟「農曆新年」抑或「春節」,哪個才是香港人的慣常用語。這確是一個頗為有趣的題目。現今年輕人,包括作者在內,自幼用慣用熟的都是「農曆新年」,絕少聽到本地人會用上「春節」一詞。據了解,在中國大陸和台灣和民間,「春節」都是一個相當普遍的用詞,那又為什麼現今香港人常用的卻是「農曆新年」?

 

要回答此問題,作者首先想到的,是兩重功夫。

統計二戰後各大香港報章有關過農曆年的報道,究竟是用「春節」多,還是用「農曆新年」多。

做一個正式調查,隨機訪問土生香港人(最好是戰後嬰兒潮那批),他們是常用「農曆新年」還是「春節」。

 

第二點,一時間也不能做到,就算要做,也相當費時吃力。第一點雖則亦費時,但卻可從「香港公共圖書館數碼館藏」做起。

 

有人據資料庫指出 「最早用『春節』一詞是1915年2月22日《華字日報》:『昨日袁總統特在公府內筵讌高級官員席間有梨園子弟歌舞為樂以慶賀春節』」

1915-02-22

對,那確是在香港出版的《華字日報》所載,但細看之下,原來是「北京特電」。民國時代,北方人用上「春節」,不足為奇,並非什麼驚天大發現。

 

亦有人指出「1938年2月4日,華字日報,標題『春節中之戰局與外交』。當時中共未曾立國,已有『春節』一語,香港報章亦已有用。」

1938-02-04

「春節」不獨中共獨有,那是當然的。而此社論談及的是中國局勢,並非港聞。文中「春節休假之期」也許是當地稱謂。報道當地消息而用當地用語,亦不足為奇。

 

的確,民國年代香港報章報道大陸新聞而用上「春節」一詞屢見不鮮

但是,我們談論的是「為什麼現今香港人習慣使用『農曆新年』」,單憑1920,1930年代的報道而去論證這題目,忽略了民國到今的變遷,似乎作用不大。

 

回到「香港公共圖書館數碼館藏」

有說這資料庫中 「稱『春節』的資料筆高於稱『農曆新年』的六倍以上,共5,609筆。」

作者做一個 keyword search
查「春節」、「大公報」,有2297筆資料
查「春節」、「華僑日報」,有2168 筆資料

好,那就先從「華僑日報」查起

 

1948年2月12日年初三港聞版,有「農曆新年」、「農曆元旦」、亦有「春節熱鬧」

1948-02-12

 

1949年1月31日年初三港聞版,有「農曆元旦」、「農曆除夕」

1949-01-31

 

再抽查60-70年代交界、70-80年代交界「華僑日報」農曆年間的報道,有以下發現

 

1969年2月19日「華僑日報」

用「春節」的,多是報道台灣方面的消息,用的應是台灣傳來香港的稿

1969-02-19a

 

報道港聞時,有「新年」「新歲」,業主委員會搞的活動,則用「春節」

1969-02-19b

 

1970年2月8日年初三

頭版有「蘇聯向大陸廣播農曆新年祝賀詞」

1970-02-08a

 

其他版面,報道「春到台北」的,用「春節」

1970-02-08b

 

紐約唐人街慶祝新年,用「農曆新年」

image11

 

港聞「農曆新年」「春節」並用

1970-02-08c

 

1971年1月29日年初三

頭版台灣華僑新聞有

「台北廣東同鄉會舉行春節團拜」「舊金山華僑歡度春節」

1971-01-29a

 

港聞有港督新年賀辭用「新年」,無「春節」

另見有亦有公司舉行「春節」晚宴

1971-01-29b

 

1972年2月17日年初三

港聞有「農曆元旦」,麥理浩發表「農曆新年賀辭」

1972-02-17a

 

另有廠商會「春節聯歡」

1972-02-17b

 

民政司賀辭有「新春大吉,新年愉快」另有「培正同學會春節團拜」

1972-02-17c

 

1979年1月30日年初三

華盛頓特區華僑慶祝「農曆新年」

1979-01-30a

 

港聞版有

「新春」、,各民政區「農曆新年期間」安排新春節目

似乎未見「春節」

1979-01-30b

 

1980年2月18日年初三

蔣經國總統祝大家有「樂融融的春節新年」

1980-02-18a

 

港聞有

地鐵系統「農曆新年」交通情況大為改善、「新春時節」

1980-02-18b

 

亦見專欄寫「港人春節旅遊者眾」

1980-02-18c

 

其他本港新聞、新界版多用「新春」

1980-02-18d

 

1981年2月7日年初三

港聞有「新春市面冷清清」、「農曆新歲」、「各界社團新春團拜」、「農曆元旦賀歲波」

1981-02-07a

 

卻亦有「新界春節氣氛濃」、「今年春節外遊人數創新紀錄」

1981-02-07b

 

因時間所限,只能查看以上數年。作者以目前所得資料有以下初步觀察:

華僑日報中,亦非全無「春節」一詞,常見於台灣新聞或台灣傳回香港的稿件。

港聞中撰稿者多用「農曆新年」、「新春」、「農曆新歲」等字眼。間或有用「春節」一詞,但多是轉述各廠商會、總會、聯會的晚宴。以這些廠商會聯會領導階層,多是1949年南來香港的人,亦好可能是外省人(待考,有錯請指正),香港戰後嬰兒潮的人應不多。既從大陸南來,慣用「春節」是很自然的事,畢竟「春節」一詞在民國已經被使用。

踏入80年代,雖則仍有「春節」,但出現的頻率已經不高。報章更常使用的是「新春」。亦可能是80年代開始,報章記者已經以戰後嬰兒潮出生的人為主,慣用「新春」多於「春節」。

作者還有一個猜想,「農曆新年」之所以在香港流行,原因之一可能係港英政府翻譯 Lunar New Year / Chinese New Year 時用了「農曆新年」,這點可從麥理浩發表「農曆新年賀辭」看出。當然,這猜想還需待查。

「農曆新年」與「春節」,可能反映出地域分別 (regional difference),大陸人、台灣人多用「春節」,以香港人可能受殖民地因素影響,則慣用「農曆新年」。而這種地域分別,再1949年前中國同香港交往頻繁之下,未必會太顯眼。但係1949年之後,大量難民來港。而戰後嬰兒潮出生的人,卻甚少去大陸,自然不會太受大陸使用「春節」的習慣影響,反而會多使用「農曆新年」、「新春」、「農曆年初X」。

至於為何戰後香港人慢慢多用「農曆新年」、「新春」、「農曆年初X」,還需作後續研究。

至於1949前那個「農曆新年」VS「春節」地域分別,在1949年後可能已經慢慢變為一個年齡層的分別 (generation gap)。亦即1949年後南來香港的人,或外省人尤其習慣用「春節」,而戰後嬰兒潮的人慢慢習慣用「農曆新年」、「新春」,甚至影響到他們的下一代。這可能就是為什麼時下香港年青人習慣用「農曆新年」,不太習慣「春節」的原因。

 

但願以知識和文學的立場發言的人可以先考證後說話。

 

作者:四目膠頭

高登仔一名,高登「銅雀電台」《夜間熱線》節目策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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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資訊

ID: 60348
Date: 2014-01-14 01:07:49
Generated at: 2019-02-17 08:55:19
Permalink: https://www.vjmedia.com.hk/articles/2014/01/14/60348/農曆新年與春節:以《華僑日報》文章用詞為例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