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克蘭的東西分裂與教會合一
- 分析教會在反政府示威中的角色

 

引言

在眾多烏克蘭反政府示威浪潮的新聞照片中,不時能夠見到穿著黑色長衣,戴著金色聖帶的正教會(orthodox)神父,在示威者與防暴警察中肅然站立。不只是正教會;烏克蘭的天主教,甚至是部分新教(基督教)教會的神職人員,也經常出現在其中。欠缺宗教視野的華人傳媒卻竟然完全忽略基督宗教在此示威浪潮上扮演的角色。

 

 

相反地,部分西方傳媒卻誇大事實,說「教會一致地支持示威者」。而事實上,烏克蘭的正教會及天主教教會只是共同發表聯合聲明譴責政府血腥鎮壓示威,這並不等於他們公開表明支持親西方的示威者,只表示他們實踐基督的愛,向被鎮壓的人民表示同情。但是,就在烏克蘭面臨東西分裂的危機中,四分五裂的烏克蘭教會竟然團結起來;即使有部分新教教會選擇作為沉默的幫兇,當中仍沒有一個願意像俄羅斯正教會一樣充當政權的打手。為何如此?

 

教會簡史

烏克蘭是基督宗教進入斯拉夫世界的大門。根據教會傳統,使徒聖安德烈曾到黑海沿岸佈道;羅馬主教聖紀文(St. Clement)亦曾被流放至克里米亞半島。325年第一次尼西亞大公會議的文件記載有來自「西徐亞教區」(Scythian bishopric)的代表出席,顯示黑海沿岸已有教會建立。然而,較詳盡的文字記載要到第九世紀;聖思路(濟利祿,Cyril)及聖麥霍定(默多狄,Methodius)卦烏克蘭佈道,並創制了西里爾字母,自此斯拉夫語世界才擁有書寫文字。但烏克蘭東部到了第十世紀在聖法勒達米大帝(St Vladimir the great)統治下才跟西部一樣完全基督化。自此烏克蘭長期作為正教會的地盤,直到蘇聯時代為止。

 

教會背景

烏克蘭的基督宗教非常複雜;單是正教會(佔人口26.8%),在烏克蘭就分裂成三個教會;天主教(5.9%)也按東西方的禮儀傳統分成四個教會(但皆效忠羅馬教宗)。新教(0.9%)1就更複雜。要理解教會在此政治危機的反應背後的原因,就要先理解烏克蘭教會的背景:

烏克蘭自主正教會(Ukrainian Autocephalous Orthodox Church,烏克蘭語:Українська автокефальна православна церква,下稱UAOC)1917年二月革命,沙俄滅亡,烏克蘭宣佈獨立;加上布爾什維克在1918年後開始迫害俄羅斯正教會,烏克蘭正教會就提出脫離俄羅斯正教會的聲音。1921年烏克蘭正教會在沒有其他教會的主教在場下,自行祝聖牧首,聲稱為自主教會;由於此舉有違教會法典(canon law),也是後來眾多正教會拒絕承認UAOC的原因。然而1930年就被蘇聯解散及迫害。1942年納粹德軍佔領烏克蘭期間,UAOC恢復活動,但1943年蘇聯「收復失地」後就更以「賣國」罪名強令解散UAOC,並且處決牧首。直到1990年,UAOC才正式在烏克蘭復會。現暫無牧首,由都主教Mefodiy(2000年陞座)領導。

基輔牧首烏克蘭正教會(Ukrainian Orthodox Church – Kyiv Patriarchate,烏克蘭語:Українська Православна Церква Київського Патрiархату,下稱UOC-KP):1992年當腓立為都主教決意與俄羅斯正教會脫離一切從屬關係,於是主張加入流亡海外的UAOC,並得到民族主義者的支持。然而,大部分的主教反對加入一個違反教會法典而成立UAOC,結果腓立為只好妥協,成立UOC-KP,1995年更當選為牧首。值得留意的是,現任牧首腓立為(Filaret)因脫離俄羅斯正教會加入UOC-KP,自1997年起被俄羅斯正教會實施絕罰。由此可見UOC-KP與俄國關係恐劣。

莫斯科牧首烏克蘭正教會(The Ukrainian Orthodox Church of Moscow Patriarchate,烏克蘭語:Українська Православна Церква,下稱UOC-MP):烏克蘭目前唯一得到普世正教會承認的正教會,也是烏克蘭最大的教會。在戰後蘇聯統治下,只有俄羅斯正教會才能有限地恢復活動;1992年鑒於蘇聯解體,俄羅斯牧首欲予烏克蘭正教會升格為「自治教會」(autonomous church),但仍歸其監督。由於當時的烏克蘭都主教腓立為拒絕這建議,並且辭職,轉投剛復會的UOC-KP。UOC-MP成立後,選出霍盧底米(Volodymyr)為都主教。雖然UOC-MP教政上完全自治,但體制上仍莫斯科牧首監督,實難擺脫俄羅斯的陰影。

烏克蘭希臘天主教會( Ukrainian Greek Catholic Church,烏克蘭語: Українська Греко-Католицька Церква,下稱UGCC)、魯塞西亞天主教會(RCC)及亞美尼亞天主教會(ACC):1596年,魯塞西亞(Ruthenia)地區的正教會脫離君士坦丁牧首,轉投羅馬天主教,但保留正教會禮儀(稱為東儀天主教會),UGCC和RCC相繼成立,分佈在波蘭和烏克蘭西部。後來同屬東儀天主教會ACC亦在烏克蘭西部建立教區。由於一戰後烏克蘭西部曾由波蘭及立陶宛統治,拉丁禮的天主教也在此時傳入烏克蘭。然而,進入蘇聯時代,天主教在烏克蘭受全面迫害,直到蘇聯解體後才恢復正常活動。與正教會不同,這四個教會皆向羅馬教宗負責,故無正教會那種亂局。當中UGCC為最大。由於西方背景強烈,歷史上烏克蘭天主教自然傾向親歐反俄。

其他新教:新教在烏克蘭的人口比例甚低,當中最大的新教教會為五旬節宗(Pentecostal,靈恩派),浸信會及長老會也有在烏克蘭活動。但新教早在十六世紀已經進入烏克蘭;而當中以信義會(Lutheran)歷史最為悠久。十九世紀德國移民遷入使烏克蘭信義會漸漸增長,在1926年建立「奧斯堡信條烏克蘭福音教會」(The Ukrainian Evangelical Church of the Augsburg Confession,UEC)。UEC信徒主要集中在烏克蘭西部;1933年UEC制定了全球第一東方禮儀的信義宗禮文,結合正教會禮文與信義宗神學,是烏克蘭東西文化交融的見證。同樣地,蘇聯統治期間,信義宗被禁止,直到1992年才復會。強烈的西方背景讓信義宗在是次反政府示威中參與度甚高。

 

教會取態與原因

儘管各教會都未有公開明確的政治立場,各教會各級的神職人員,卻以言行明示或暗示其政治立場。二月十九日,一名來自德國的烏克蘭信義會牧師韓望德(Andreas Hamburg)因參與示威而被支持政府人士毆打,引起國際信義宗聯會(International Lutheran Council)的關注。正教會方面亦有神父手持標語參與示威。

 

 

然而,即使烏克蘭在歷史上教會四分五裂,面對暴力鎮壓,教會卻團結起來。在獨立廣場上,教會建立起臨時的小聖堂,讓示威者禱告。UOC-KP、UOC-MP、UAOC及UGCC四大教會的神父經常在廣場上一同禱告;一月二十五日,她們更發表共同聲明(,批評政府鎮壓示威,更引用聖雅各書2:13,指「那不憐憫人的,也要受無憐憫的審判;憐憫原是向審判誇勝的」。即使她們未有表明親歐還是親俄,她們的聲明顯然是批評政府:就是示威者的主張有何不對,也不應以暴力鎮壓。事實上,由政府出手鎮壓的開始,本身並非完全受制於政府的教會,為了顧及社會與人民的反應,選擇批評政府是非常合理的決定。這絕對有利教會在這世俗化的國度爭取民心。

部分曾經歷蘇聯迫害的教會領袖,甚至公開暗示支持示威者政見的立場。例如UOC-KP的一位大主教耶夫沙提(Yevstrati)就說,

「牧首腓立為說過教會當時常持守公義。若執政當局行事正確,教會就支持他們。若他們行事不義,教會則不能支持他們。教會永遠站在人民的一邊。因為沒有人民,教會只是一棟美麗但空虛的建築物。」

 

近日,與俄羅斯正教會交惡、長期支持親歐派的UOC-KP牧首腓立為更指政府有責任先為復和邁出一步,否則「人民有權保衛自己」,幾乎暗示支持革命。雖然這位85歲的牧首的言論背後或許出於對俄羅斯的私怨,但最大的原因為是他想以民族主義將UOC-KP提昇至國教地位。

 

(親歐的烏克蘭前總統尤先科與牧首腓立為共同持燭進堂;腓立為支持親歐派的政治立場無人不知)

 

即使擁有俄羅斯背景、在戰後蘇聯時代依然維持合法地位的UOC-MP,也不願站在政府的一邊,只是他們也不會像UOC-KP與親俄政府對著幹。UOC-MP與俄羅斯正教會不同,後者與俄羅斯普京政府的利益關係千絲萬縷;再說,俄羅斯正教會要向UOC-MP施壓也有限,因為UOC-MP在教政上是獨立自主的,莫斯科牧首很難強迫UOC-MP完全傾向親俄勢力。然而,最重要的是都主教霍盧底米的取態;受烏克蘭獨立後的民族主義思潮影響,霍盧底米在位至今一直在政治上保持中立,強調烏克蘭教會的自主性,並力爭確立其國教地位(因此與UOC-KP長期鬥爭)。問題是這位78歲的老人,還有多少日子可以為UOC-KP抵住俄羅斯的宗教和政治壓力?

 

(UOC-MP都主教霍盧底米Volodymyr手持香爐,正在獻香)

 

 

不過,除了形象的考慮,示威者反對的是「把烏克蘭變回蘇聯」,很容易就取得曾經歷蘇聯迫害的教會的共鳴。UGCC的總鐸伊哥(Igor Yatsiv)就說,

「天主教曾活在獨裁、共產與君主之政制下。在這些……經驗中,教會得出一教條,就是:教會必須與人民同在。」

UGCC的宗主教Sviatoslav Shevchuk甚至於二月二十日代表教會「譴責一切煽動暴力之行為,因這有違上帝律法及福音真理」

或許你會認為教會是在「抽水」。事實上,是次暴力浪潮中的確存在抽水的教會。示威期間,浸信會乘機推銷天堂保險,在廣場裡派單張、派熱茶、「傳福音」,還要大大聲聲說「他們來是為我們國家歸向上帝而禱告的」;他們的腳踏在廣場,心卻離地去到月球。

反之,正教會、天主教和信義會的行動實際得多;他們不是來推銷。他們禱告是要求和平,而不是求「歸向上帝」這種堂皇但空洞的祈求。而且他們不只是禱告,他們是以行動活出聖道。反對派與政府舉行和談就是四大教會與信義會共同穿針引線的;而且,他們的神職人員不斷穿梭在警察與示威者之間,以身體嘗試阻止雙方暴力衝突,並協助帶走傷者。安慰示威者,為示威者辦告解、施聖餐,也是他們在廣場日常的工作。近日他們還多了一職責:就是為臨終的示威者傅聖油,以及為死去的示威者主持喪禮。

 

 

UOC-KP的聖米迦勒金頂修院暨主教座堂,更成為了受傷示威者的主要收容所和臨時的醫療所。與俄羅斯正教會不同,在這裡,示威者不會被控「煽動宗教仇恨」;在天使長聖米迦勒翅膀下,在聖馬利亞的座椅前,在基督苦像十架之下,這裡是他們的避難所。當福音派的白痴在說甚麼要拯救人的靈魂的時候,大公教會(正教會、天主教、信義宗等)是真的動手拯救人的生命。

 

 

福音派與大公教會的落差在於,後者由一開始就是基於對現實生命的關懷而決定介入這政治衝突。一方面,他們關注的是人權受侵害,這是政治的;但另一方面,他們沒有公開加入任何一個陣營,這是非政治的。教會所講的政治,是人權,而非權力。主教座堂的一名神父Serhiy Pasevyn對記者說:「(我們是)為人和為神作工的。」

 

結語

是次烏克蘭教會,因著對血腥鎮壓的義憤與對示威者的同情,就一同站出來。他們不像香港那些高貴的左翼人士,因猜疑示威者的政治立場而無視示威者的生命。他們活出了基督的愛,而基督的愛也使他們在這東西分裂的國家,重新聚集在廣場上,不分正教會與天主教。其實他們暗地裡也有各自的政治立場;UOC-KP明顯是親歐派的,UOC-MP也想致力抵住俄羅斯的控制,UAOC對俄羅斯無好感,UGCC等天主教教會和信義宗甚至本身就集中在親歐派為主的西部。他們沒有硬銷福音,卻活出了聖道。

這些教會的介入方式也值得香港教會參考。一方面,他們整力避免直接表明整個教會的政治立場;另一方面,他們利用教會本身的影響力,迫使政府和反對派走上談判桌。他們利用教會的資源,提供人道支援,拯救生命,也讓逝去的生命有尊嚴地離去。這些都是出於對人的生命價值的關懷;這種人權的精神,基督的精神,正是被福音派主導的香港教會完全欠缺的。我想,如果事件發生在香港,某大主膠一定走出來譴責示威者「撕裂社會」,某些姓蘇、姓吳的牧師一定走出來叫人順服掌權者。他們絕不會打開教堂的大門拯救傷者,因為大門若打開了,他們內心那種對人權、對社會、對人民的那種冷漠,就會公諸於世。

 

  1. “What religious group do you belong to?”. Sociology poll by Razumkov Centre about the religious situation in Ukraine (2006)

作者:安德烈

畢業於中文大學哲學系,現為杜倫大學哲學系碩士生,進行基督教哲學研究,哲學、神學、文學創作、作曲、歷史、地理、政治、經濟皆略懂一二(至於精唔精通? ... 講依啲 lol );為聖公會會友(疑似有被逐出師門的危機),負責幫教會打掃,掃走假冒為善的法利賽人...... 個人facebook專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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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資訊

ID: 64246
Date: 2014-02-26 00:03:40
Generated at: 2019-02-17 08:51:59
Permalink: https://www.vjmedia.com.hk/articles/2014/02/26/64246/烏克蘭的東西分裂與教會合一---分析教會在反政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