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亂區分的哲學傳統

(photo via cc Flickr user dakine ka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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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所X知,小弟被歸類為「歐陸哲學」之哲學家。然而本人行文怪異,與輔仁部分撰文討論哲學的作家幾乎無共通點。我喜歡引經據典,語理分析反而就很少;就是真的要處理概念定義,我往往是由詞源入手,把一個概念在一社會文化的歷史脈絡重構一次,而不是用純邏輯或日常語言法則去推論。結果是我引來很多胸無點墨的挑肌者在留言裡胡說八道,盡顯他們對於齊克果、黑格爾、康德、萊布尼茲、笛卡兒等人的基本理論的無知,只是寫幾段偽語理分析的句子就以為自己很了不起。不過如汪中所言,「吾所罵者,皆非不知古今者,惟恐莠亂苗爾;若方苞、袁枚輩,豈屑屑罵之哉。」(凌廷堪,《汪容甫墓志銘》)故我也不在此多提。

 

然而哲學傳統是如何區分的?說實話,是「鳩」分的。

 

部分深受馬鞍山哲學系毒害的文青或會反駁,然後搬出梁漱溟、唐君毅、牟宗三甚至勞思光出來,將哲學那種「地域區分」說成以「文化區分」來解釋,然後這種區分說成是怎樣反映甚麼文化精神之類。特別地這群大哲學家喜歡將全世界的哲學粗暴地分成基於「東方vs西方」的二元對立,分成兩到三個傳統,無視其他哲學傳統。這種思潮或許也能解釋為甚麼吐露港那邊的哲學思維如此狹窄。

這群「中國」哲學家在做哲學分類時也非常大中華膠,總是要把中國哲學自成一個大傳統,而日本哲學、韓國哲學這些就變成受「中國哲學傳統」的小分支。除了中國哲學,他們當然會提「印度哲學」(因為佛學對中國哲學的影響深遠)和「西方哲學」。西方哲學方面還可以細分歐陸哲學和英美哲學。今日新界某大學的哲學系就是狹窄地把他們的研究範圍分成東方及中國哲學、歐陸哲學和英美哲學。

這種分類當然是荒謬。難道非洲就沒有哲學嗎?南美洲就沒有哲學嗎?為何日本哲學不能自成一傳統?越南、泰國等東南亞的哲學傳統又應如何分類?再政治不正確一點,你這群中國哲學家憑甚麼把台灣哲學歸入中國哲學?將來香港能夠發展出不屬於任何其他傳統的香港哲學嗎?那些對於哲學傳統那些粗暴的二分法、三分法、四分法,都是一種文化的偏見和無知。單是無視中東的伊斯蘭哲學這一獨立道統之存在己經是非常不知所謂(沒有伊斯蘭哲學對古希臘哲學的承傳,今日那來甚麼歐陸哲學?)。甚至其實古埃及和印加帝國都有其獨立的哲學傳統(而古埃及的形而上學更是影響了古希臘哲學的發展)。甚至這群中國哲學家腦海裡毫無認知的撒克拉沙漠以南的非洲,在歷史上也有「Bantu philosophy」

 

我當然承認文化區分之存在,而且由於文化構成了我們的概念框架,各文化自然有不同的哲學。然而,當今很多所謂的「哲學傳統」分類都是建基於一種片面的文化區分,這正是當今種種哲學分類所「鳩」之處。

對於甚麼「中西」哲學區分之迷執,其實是滿有中國特色。在所謂的「西方」英語哲學世界當中,人們關心的根本不是這種民族主義、自我中心的所謂區分。與大部分的哲學區分不同,這區分並不「鳩」:就是英美哲學(或分析哲學)vs歐陸哲學。

當然,英美、歐陸本來都是「地域」、「文化」的概念,但現實上法國德國也有很多「英美哲學」的哲學家,而英國(例如小弟的母校杜倫大學)、美國也有不少「歐陸哲學」的哲學家(例如Charles Taylor)。甚至在台港長期進行哲學研究的勞思光也自稱為搞英美分析哲學的(只是他依然逃不出「東西之分」這種迷執)。

事實上今日歐陸和英美哲學的區分更大是在於風格和研究方法,而非文化區分或研究對象。讀者若留意輔仁的不同「哲學文章」,就可以發現這一點。

 

在方法學上,英美哲學非常重視邏輯和語意分析,而歐陸哲學則非常重視歷史文化脈絡。前者喜歡用邏輯性語言,後者喜歡用文學性語言,但兩者都有一個共同點,就是一般人都看不懂他們的語言。由於重視歷史脈絡,歐陸哲學無可避免要不斷引經據典,說前人如此看,而你又認同那點,不認同那點。過量的考據就會變成為梁文道這種學棍,將本來很現實的話題扯到離地萬丈,鑽入了列維納斯(Levinas)、海德格等人的哲學理論裡,遠離存在處境(由齊克果到梅洛龐蒂都是在鬧這種學棍)。反之,因為重視邏輯分析,英美哲學無可避免要不斷演繹推論,設下一堆假設,作出一堆分析。結果也是幾本來現實的問題扯到離地萬丈,鑽入了弗雷格、維根斯坦、羅素的無根之談和語言遊戲當中。(這個不開名了,事實上在香港也沒有甚麼例子)本來不鳩的區分,如果被人利用作為自我安慰的道具,結果也會被戇鳩化。

英美和歐陸之區分之所以有意義,是因為這種區分特顯了兩大哲學傳統的嚴重限制。以語言哲學為例,面對「語言如何指涉事物」這簡單的問題,英美會用邏輯去解釋語言如何「對應」事物(由Frege到Strawson都是如此),歐陸卻是去考察不同文化之下各種不同的語言如何指涉相同的對象,然後從中找一套普遍的結構出來(洪堡特、索緒爾到杭士基Chomsky都是這種進路)。結果大家牛頭不搭馬嘴。

因此,作為歐陸哲學家,我更要提醒自己不要因為考據而離地。離地正好是我所研究的哲學家齊克果最反對的。知道自己的方法有何限制,這才是區分哲學傳統的最大意義。如果將自己所屬的哲學傳統當成是自己的招牌,就是本末倒置;可惜,香港就是有些歐陸的學棍標榜自己讀了海德格的《存在與時間》多少次,吹噓自己如何繼續甚麼胡塞爾現象學的道統,甚至將英美哲學全盤否定,以為法國才是世界哲學的中心(請勿對號入座)。這是何等可悲。

 

進一步來說,按文化區分的哲學傳統,也要意識到自身文化對於自己的哲學傳統構成了甚麼限制,而不是泛濫民族主義情緒,說自己的文化和哲學傳統怎樣偉大。「現實」的中國文化之下,中國哲學自身無法形成獨立而完整的知識論,連形而上學都是以為政治倫理學服務為主,是歷史的事實。牟宗三等人卻要吹噓成甚麼道德形上學啊、心性論啊如何偉大; 有些新儒家的人甚至硬要將荀子提出一些簡單的認知概念就當成是「中國有知識論」。這種荒謬的程度,好比一個人拿著一張紙,然後大喊「我手上有本書」。沒有知識論明明就是中國哲學的限制和弱點,而既然學術界的現實是英美哲學和歐陸哲學稱霸天下,而他們都有知識論,中國哲學就自然比下去,這是不容否定的。當然,由於我們的思考太過受自身文化的影響,要反省自身哲學傳統的限制,並不容易。

文化的區分本來就是偶然的,大部分哲學傳統的區分更是基於片面的文化認知而作出的,所以可以說是鳩分的。本來歐陸與英美之分絕不戇鳩,但今世假借道統去自吹自擂的學棍就是戇鳩之極。而我必須經常提醒自己的哲學限制所在,並且不斷加以改進,改用淺白之文理,減少引用,避免文青式的修辭,重視邏輯結構,讓非哲學人也可以明白那些讀到哲學博士的人都不明白的道理。

 

作者:安德烈

畢業於中文大學哲學系,現為杜倫大學哲學系碩士生,進行基督教哲學研究,哲學、神學、文學創作、作曲、歷史、地理、政治、經濟皆略懂一二(至於精唔精通? ... 講依啲 lol );為聖公會會友(疑似有被逐出師門的危機),負責幫教會打掃,掃走假冒為善的法利賽人...... 個人facebook專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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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資訊

ID: 70770
Date: 2014-04-30 17:04:44
Generated at: 2022-08-11 19:47:33
Permalink: https://www.vjmedia.com.hk/articles/2014/04/30/70770/胡亂區分的哲學傳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