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力社運的效果

Sherman Wong 攝

Sherman Wong 攝

 

在一場示威行動中,示威者應當採用「武力」嗎?在上星期反東北撥款集會中,有示威者意圖用鐵馬撞玻璃門,引來社民連成員黃浩銘大聲喝止,事件被拍片後放上YouTube,引起整極大爭議。左膠陣營一致讚好黃浩銘,說他制止了示威者的暴力行為,確保示威「和平進行」,防止警方有藉口「提昇武力級別」,甚至在毫無證據的情況之下發表陰謀論,將該示威者說成是搞事分子、是警方混入示威者當中的「鬼」。反之,部分激進本土派卻聲討黃浩銘維穩、打擊示威者士氣、分化示威者,又認為他無權阻止其他示威者的行動,更認為黃的舉動令示威者錯失攻入立法會的機會。

雙方觀點值得再討論。但我關心的是一個更普遍、更重要的問題:示威者應否使用武力?

 

立場一:「絕對不可」

四方西等和理非非之流凡是暴力或武力就要譴責,所以他們是「絕對反對示威者使用武力」。絕對就是說「不論任何情況」,武力是指身體力量的衝擊。在中文裡,武力比暴力合適,因為後者帶有貶意;然而,武力這一行為本身是中性的。

「絕對反武力者」反對示威者使用武力的理由就是「傷害他人論」:使用武力有機會會對他人的財物、身體甚至生命構成損害。「不傷害他人」是一個很基本的道德原則,無論是康德義務論還是效益論也會認同。然而,這種無視現實情況的論調將會產生荒謬的結論。首先,你反對的是武力本身,而非針對示威者,所以理論上任何人在任合情況下使用武力也是「不該」。於是你除了要譴責台灣太陽花學運佔領立法院外,你甚至要批評孫中山以革命推翻滿清。總之歷史上任何革命,你都要反對和譴責,不問當時的時局或是使用武力者的理據。這樣,絕對反武力的立場就不攻自破。同理,如果愛港力、愛港之聲等土共組織要以絕對反武力的立場去反對示威者動武,他們就也要反對毛澤東以武力推翻國民黨統治。

 

立場二:絕對可以

有些激進的社運人士則相反,基本上任何示威者反抗當權者的武力行為都支持。這種人激進本土派內最多,例如本港著名社運家、香港V煞代表人物葉政淳,著名作家、政治評論員無待堂(按:為免得罪太多人,本文將大量採用英國式的客套稱呼),另外鍵盤戰士如陳雲或許也有這種立場傾向。我們可以再將這種「絕對支持武力」的立場細分成兩個:一、「絕對支持任何人使用武力」,這顯然是荒謬,因為這意味中共暴政使用武力也是沒有問題。二、「絕對支持示威者使用武力」,理由是示威者永遠是弱勢,當權者永遠是強勢,武力反抗是示威者唯一的出路。或者我們可以將這立場再收窄成:三、絕對支持示威者使用武力反抗暴政。這種論調本身沒有涉及現實情況的策略考慮,只是在義務論上強調示威者有暴力反抗的權利。

在倫理學上,我們實在很難反對示威者擁有「暴力反抗」的權利。但理論上有權這樣做是一回事,事實上做不做是另一回事。一旦涉及當下形勢判斷,我們就無法停留在抽象的哲學倫理學討論,爭論「暴力反抗」是否一種普遍的人權,而是要考慮在甚麼情況下的暴力反抗是有道理,而且對整個抗爭有利。這一點將在往後分析。

 

立場三:「相對某情況不可」

大部分人其實採取的立場是「相對反武力」。這種論調以老蕭最具代表性。老蕭在<蕭遙遊>及<最新蕭析>多次聲稱社運的領導者一定要高舉「非暴力」,然而他同時又認為示威者有權基於「自衛」而採用暴力。

立場三的基本論調就是,只要基於某特定情況x,示威者就應當採取武力。然而,這個情況x是甚麼,就引起很大的爭議。爭議多是由於形勢判斷差異所致。對於一場社會運動,我認為示威者應當考慮以下因素,才決定是否採用武力。

議題之嚴重性
示威者的組織
示威者與政府的實力差異
抗爭者所面臨之代價
政府的反彈
社會興論反應
議題嚴重性

理論上,如果議題甚為重大,示威者就較有理由進行武力抗爭。例如烏克蘭親歐派群眾面對親俄派政府貪腐與自由倒退、靠攏俄羅斯等一連串政治問題,就判斷要反抗暴政。同理,親俄派在親歐派臨時政府上台後,又認為這涉及違憲以及威脅他們親俄的文化認同,於是又判斷要使用武力反抗。問題是,這一因素很難判斷,因為判準非常主觀,往往受制於判斷者的身份、觀察角度及利益影響。在東北發展中,即將面臨強拆的村民由於利益直接受損,當然認為事件很嚴重。又有本土派認為這涉及中港融合這一重大議題,關係全港長遠利益,所以很嚴重。然而,同時有港豬認為這只是東北非原居民的事情,與他們無關,跟以前菜園村、喜帖街等一樣只是一小群人的事情,根本不嚴重。

 

示威者的組織

使用武力抗爭必須要有戰略;有戰略就預設行動要有組織,有指揮,目標清晰,行動者之間溝通良好。即使出現內部意見不一,都不會落入內鬨、互罵之情況。例如台灣反服貿學運中,當有激進派認為待在立法院不是辦法,提出要佔領行政院之後,「溫和派」並沒有指責激進派「搞事」、「搞分化」,當中有「鬼」,在激進派被鎮壓後更為他們說話。溫和派與激進派的意見不合在大規模的社運中是常見的,然而雙方「不抽對方後腿」可是非常重要,這起碼不會削弱激進派的心力,讓激進派可以專心進行武力抗爭。

除此之外,激進派本身也要有一群人去策劃使用甚麼程度的武力,如何進攻目標之類,而不是不斷指罵溫和派「維穩」。以估領建築物為例,如何佔,佔了以後如何守,這都是要考慮的問題。

 

示威者與政府的實力差異

示威者的裝備永遠不及政府的公安和軍隊完善。所以唯一可以勉強政府實力比較的,就只有人數。以烏克蘭反政府示威為例,網上有一片段流傳示威者攻入一政府大樓的情況(https://www.facebook.com/photo.php?v=405336772939899&set=vb.346108428862734&type=2&theater )。片中可見示威者人數起碼是警方的兩至三倍。警方除非開槍,否則根本無法應付。

除此之外,既然說得上是武力抗爭,示威者除了在人數上要多於警方以外,示威者本身也要有良好的體質和運用武力的能力,以彌補在裝備上的落後。我不是說所有示威者都要學功夫(當然,懂一點功夫,如太極拳等,能夠自衛,這也是很好),但起碼不能手無搏雞之力。要練一點肌肉,起碼有力抬起物件和扶起受傷人員。

說到這裡我必須批評老蕭。老蕭說只有到了面對暴力鎮壓而需要自衛那一刻,示威者才應該以武力還擊。問題是他假設了示威者到時真的能夠臨時組織起來以武力自衛,而且還要假設示威者可以即時還擊。他天天在鬧其他人宣傳暴力,結果聽他說的人就更加不會為必要時「自衛」所需的武力而作出心理和生理的準備,到了需要自衛的那一刻已經根本無動武的機會。更大問題是,八、九十後的香港人完全沒有受過正規的軍事訓練(中共非常精明,刻意為港人參軍加設重重障礙),而且體質亦不見得很好,作為華人我們又不像白人那麼高大,學功夫的人又不多,有決心抗爭的人更是少得可憐,我們的實力實在太低,而老蕭這種人為要杞人憂天地天天說「抗爭要非暴力」,結果就是讓更多的示威者不願意去準備武力自衛或反抗。

 

抗爭者所面臨之代價

在香港,雖然示威者的代價不如星、馬這些假民主國家或中國這種獨裁國家那麼大,但是採取武力抗爭的成本比歐洲、美國甚至台灣都要高得多。法治的香港為抗爭者設下重重法網:刑毀、襲警等,而政府善於政治檢控,一旦入罪,示威者將會面臨判監。這對於八、九十後的示威者來說可是很大的代價。2005年世貿韓農武力抗爭,當時警方帶走了900多名示威者,結果最後是一個也沒有被判刑,全部皆獲撤銷控罪。可是如此寬容的處理手法己經不存在。由闖入科學館一事,長毛被判刑四星期,抗爭的法律代價增加己經是事實。如果連闖入會場也可以判刑,更何況是肢體衝突?在代價上升的情況之下,願意武力抗爭的人自然減少,導致更少示威者願意動武。結果就是另真正參與武力抗爭的人在人數上遠遠少於警方,更易被制服。可以預見,最後就可能只有蘭花系、熱血公民、香港人優先這三大盲衝組織,或與他們類近的個別激進人士,在其他人淆底的情況下白白犧牲。

 

政府的反彈

另外還要考慮在採用武力之後,政府以甚麼程度的武力還擊。示威者動武,則警方使用的武力升級,這幾乎是肯定。但是,「示威者動武 → 警方使用的武力升級」邏輯上不能推出「示威者不動武 → 警方使用的武力不會升級」(看不懂的話回去讀邏輯概論)。

一旦示威者採取武力抗爭,他們就必須考慮警方可能的反彈。在民主國家裡,由於政府要考慮到選票的問題,一般地他們不會輕易鎮壓示威,所以警方相對會克制。如果警方的武力升級有限的話,示威者的武力自然有條件與警方一戰。

不過,要考慮到,政府的實質武力不限於軍警。黑幫和流氓亦可以成為政府對付示威者的工具,而這種人由於無需理會輿論,所以沒有克制的誘因。一般的親政府流氓(如香港「愛」字頭)反而還容易應付,因為他們的武力基本上與示威者同等。黑幫的介入才是最大問題。因為他們在武裝上可能追得上警力,但卻完全沒有警察背後的政治考慮,他們的武力升級是不能預測的。在中國,政權利用黑幫打壓示威者起義是相見的事情。蔣介石當年就是勾結小刀會等黑幫捕殺共產黨人。今日共產黨收地時,也是動用地方的黑幫去打人。今日香港黑幫與中共和港共的關係如何,相信我不用多說,而他們的出現對示威者來說才是更大的威脅。

說回警力升級的問題。示威者一旦進行武力抗爭,可以預見警方有以下可能:一、出動防暴警察,二、用警棍打人,三、用水炮趕人,四、用催淚彈,五、用橡膠子彈甚至真槍。一旦去到第五,示威者就要有犧牲的準備。烏克蘭反政府示威中,就有不少示威者死於警察的槍下。這又回到抗爭的代價問題:有多少人願意承擔這代價。在香港這自私自利的資本主義社會中,我相信最後只有少數人會願意犧牲。但我恐怕他們的犧牲在港豬眼中看來只是「抵X死」。

 

社會興論反應

說到港豬,就不得不提最後一個,也是最重要的因素:社會輿論反應。一旦示威者武力抗爭,然後政府動用警察武力鎮壓,社會的輿論會站在那一邊?若排除「中立」、「沒有意見」,還有「漠不關心」等其他取態,只考慮「同情示威者,譴責政府」及「讚揚政府,譴責示威者」兩個立場,可能性只有以下五種:

一、大部分人同情示威者,譴責政府
二、同情示威者的人略多於讚揚政府的人
三、同情示威者的人及讚揚政府的人各佔一半
四、讚揚政府的人略多於同情示威者的人
五、大部分人讚揚政府,譴責示威者

(一)是最理想的情況,但很少發生。少數例子如阿拉伯之春的突尼西亞等國家。(二)則較常見。台灣反服貿學運中,當警察暴力鎮壓佔領行政院及街上示威者以後,民意明顯急速轉變,同情學生的人增加,但是仍不足以構成壓倒性的民意優勢,仍有人會認為學生是在搞事。尤其是如果出現犧牲(就像烏克蘭那樣),輿論傾向同情示威者,那政府就有讓步的壓力。

(五)的例子同樣不多,而五當然是示威者不願見到的。如果示威者的抗爭目標本身得不到民意支持,再加上動用武力,就有機會導致(五)的發生。即使抗爭目標本身得到民意支持,如果使用武力時欠缺策略,只是在搗亂,這也會導致(五)。類近的例子就是2011年英國針對黑人被警員槍獲殺的騷亂。由於大量商鋪無故遭殃,又出現搶掠甚至謀殺事件,結果鎮壓得到大部分人的支持。

(四)的例子就很多。2005年世貿韓農武力抗爭被鎮壓後,第二天竟然有一批市民在灣仔為清場的警察鼓掌,儘管仍有人集會要求警方釋放韓農。(四)在香港是比較可能發生的。因為香港人極為保守,而且不理會示威者論述,而且四方西那種邏輯不通的絕對反武力者是社會的大多數。

(三)卻才是最越壞的情況。社會上一半人支持示威者起義,另一半人支持政府鎮壓。對示威者來說,短期內這是好的,因為他們能夠利用民意的支持而捲土重來。但對於整個社會運動以及社會的長遠發展來說,這卻是壞的。因為社會上同時有另一半人支持政府,如果示威者無法擴大其支持者數目,而繼續使用武力抗爭,從而加深支持政府人士的不滿;政府就會加緊鎮壓,社會就會面對兩極化、分裂,最終運動被無限拖長甚至失敗告終。泰國的黃衫軍和紅衫軍就是如此。

 

總而言之,考慮到以上六個因素,從效益論上來看,香港示威者動武的效益較低。本人無意在此鼓吹或像老蕭一樣譴責示威者使用武力,只是作出理性的分析。如果有示威者想令武力抗爭有效,就要改善上述六個條件在香港社會的情況。

 

作者:安德烈

畢業於中文大學哲學系,現為杜倫大學哲學系碩士生,進行基督教哲學研究,哲學、神學、文學創作、作曲、歷史、地理、政治、經濟皆略懂一二(至於精唔精通? ... 講依啲 lol );為聖公會會友(疑似有被逐出師門的危機),負責幫教會打掃,掃走假冒為善的法利賽人...... 個人facebook專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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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資訊

ID: 75720
Date: 2014-06-20 03:53:39
Generated at: 2022-09-30 14:13:41
Permalink: https://www.vjmedia.com.hk/articles/2014/06/20/75720/武力社運的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