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認同」

2000年,法國出生的摩洛哥裔穆斯林女子Faiza Silmi因為堅持穿戴蒙蔽整塊臉的伊斯蘭婦女頭巾「波卡」(Burqa,見下圖),導致其法國公民之申請被拒。部分法國左膠馬上批評法國政府歧視Silmi之伊斯蘭信仰。

 

(photo via cc Flickr user Lauras Eye)

(photo via cc Flickr user Lauras Eye)

 

古蘭經未有明確表明婦女應當蒙頭,只是要求婦女「用面紗遮住胸瞠,莫露出首飾」(古蘭經 24:31,馬堅譯本)。《穆斯林聖訓實錄》卻言明「所有穆斯林婦女都要戴面紗」(《穆斯林聖訓》,卷2,第7冊,第2789條)。但事件的關鍵不在於蒙頭這一行為,而在於這行為背後所承載的文化意義和價值,是一種保守的伊斯蘭價值,而這種價值與法國其中一項「核心領值」相矛盾,就是「男女平等」。據報導,法國最高行政法院(Conseil d’État)認為,Silmi的「極端宗教實踐與法國社會之基本價值不相容,尤其是性別平等的原則」。(Robert O. Paxton, ‘Can you really become French?’, The New York Review of Books, LVI.6 (9–29 April 2009), pp. 52–6.)

 

法國最高行政法院判斷穿戴波卡這一文化行為是反映一種男女不平等的價值。這價值見於古蘭經:

「男人是維護婦女的,因為真主使他們比她們更優越,又因為他們所費的財產。賢淑的女子是服從的,是藉真主的保佑而保守隱微的。你們怕她們執拗的婦女,你們應該勸戒她們,應該與她們異床而眠,可以打她們。如果她們服從你們,那麼,你們不要再想法欺負她們。真主確是至尊的,確是至大的。」(古蘭經 4:34,馬堅譯本)

 

「男女平等」與「男尊女卑」這對價值衝突只是整個西歐文化衝突問題的冰山一角。保守的伊斯蘭信仰與自由的西方世俗主義之間的價值衝突,是西歐當前面臨的嚴重問題。與美國不同,保守派基督宗教在西歐(特別是英國)己經走向滅亡。問題是,當西歐世俗化和自由化的步伐不斷加快的同時,大量持守著比基要主義基督宗教還要保守的保守派伊斯蘭信仰的移民湧入西歐,矛盾馬上就出現。以同性戀為例,英國已經通過反性傾向歧視條例以及同性婚姻條例,但伊斯蘭律法依然視肛交和同性戀為死罪。同志社群與保守穆斯林社區就試產生直接矛盾。我五月的時候去到曼徹斯特,發現當地的同志村周圍開滿了穆斯林餐館。這可是非常愚蠢的城市規劃;將兩群價值矛盾的人放在一起,發生衝突的機會就大增。

當然,在哲學上,穿戴波卡是否真正反映這種男女不平等的價值是非常值得質疑。然而,即使穿戴波卡不是由於Silmi持守一種男尊女卑的價值觀,「穿戴波卡」這一行為本身依然與法國文化價值系統不一致。

 

相比起伊斯蘭與法國兩種價值誰好誰壞這種無休止的爭辯,本文更關心的是法國最高行政法院關於「違反法國社會之基本價值」這判斷的哲學理據。關於文化認同與公民身份之關係,本文未必可以處理。本文將嘗試論證,當一個移民的行為與一個當地文化不相容的時候,由於失去共同的價值系統作為溝通基礎,雙方根本無法理解對方的對自己的觀察和判斷,結果是無法溝通,衝突是無可避免。

我們可以引入沙特(Sartre)及梅諾龐蒂(Merleau-Ponty)「為己身體」(body for onself, le corps pour soi)與「為他身體」(body for others, le corps pour l’autre)之概念解釋。

沙特認為身體就是我們的觀察點所在,而這一觀察點是不能被我們自身觀察的。由於無法直接觀察自己的身體,我們只能像意識到符號意義一樣去「意識」自己的身體。這種意識其實就是一種詮釋,要為自己的身體賦予意義。一旦涉及意義的賦予,我們對自己身體的理解,自然受制於我們所使用的語言,我們所身處的文化處境等。我們對自己身體的理解,不只限於一些生物特徵,例如「我是黃皮膚的」,還涉及文化特徵,如「我是香港人」,「我講廣東話」,「我食蒸魚」等等。但這些「我是x」的句子並不是單純由我的生物特徵或是社會賦予我的文化特徵去決定的,因為人有自由意志去作出選擇。我能夠選擇賦予我自己的身體甚麼意義。即使你是香港人,你也可以討厭港式奶茶而喜歡伯爵茶(雖然我將無法理解你……)。這就是「為己身體」。

然而,人是社會性的存有,我們對自己身體的理解,即使不由社會決定,也會受他人影響,當然亦會影響他人對我們身體的理解。當「我」遇見他人的時候,對於他人來說,「我」不是主體,而只是個客體(l’objet)。他人不能看見我的意識,只能看見我的身體(作為客體),而我卻無法看見自己的身體,而我更永遠無法體驗他人觀察我的身體這種經驗。當我的身體成為了他人觀察的對象之時,我的身體就成了「為他身體」。對我來說,這個「為他身體」是未知的,是不受我控制的,而且是與作為主體的我分離的。

 

針對沙特對於「為他身體」的論述,梅諾龐蒂卻認為「為他身體」令我變成客體是有一連串條件的。他認為,

「事實上,當且僅當我們都抽離至我們的思考本性之中,當我們兩者都把自己置於非人性的目光下,當我們兩者皆對對方之行為感到無法接受和理解,卻只將對方之觀察視作昆蟲的觀察,對方的凝視才能把我轉化為客體,而我的凝視也將對方轉化為客體。」(M. Merleau-Ponty, Phenomenology of Perception, trans. C. Smith (London: Routledge, 1965), p. 361.)

 

此外,梅諾龐蒂反對將「為己身體」及「為他身體」過分對立。兩者都是一種詮釋行為,而且兩種行為皆存在於同一個「文化世界」之中。再說,兩者不一定產生對立。如果我與一個女人共享同一個文化(即價值系統),而我的「為己身體」是一個「英俊不凡的男子」,而在這文化之下這個女人因為與我對於「英俊不凡」擁有相同的文化理解,我這個身體作為她的「為他身體」,自然也是一個「英俊不凡的男子」。在這情況之下,即使我的「為他身體」是客體,我的「為己身體」才是真正作為主體的「我」,兩者依然可以擁有共同的內容。

不過沙特與梅諾龐蒂對身體的細微差異與本文無關。本文關心的是他們將身體視為「文化身體」(le corps culturel)。身體的生物特徵(如金髮、白皮膚、藍眼睛)擁有相當文化意義(如「白人」)。一旦我們擁有特定的「為己身體」,我們的文化身體就會以某種特定的方式進行某些物理行為,例如用筷子吃飯,用毛筆寫正體字,用廣東話講粗口等。關鐽在於這種方式是否導致我們的身體被他者視為一個礙眼(obtrusive, indiscret)的「為他身體」。

一般地,我們不會留意不礙眼(unobtrusive, discret)的他人。在這情況之下,他人的身體是他的「為他身體」,只是這個為他身體是我可知而可觀察的。因為他與我們的「為己身體」在內容上沒有明顯差別,我們自然就不留意。在香港這華人社會,一個人吃蒸紅衫魚乃是沒有甚麼大不了。可是,若在英國鄉間的白人社會裡,這行為就會使這個人變成一個「礙眼」的行為,令這個吃蒸紅衫魚的人變成一個礙眼的為他身體。因為「吃蒸紅衫魚」這一行為,在英國白人文化當中並非一般行為,所以就變得礙眼(英國白人吃的魚類種類少得可憐,而且非常浪費,不會吃整條魚,更不懂得欣賞清蒸魚的鮮味)。

吃魚這種礙眼行為並不涉及與價值觀的矛盾。但Silmi穿戴波卡,就不是一個普通的礙眼行為。因為法國人判斷這行為背後反映的是一種與法國文化價值(男女平等)不相容的伊斯蘭保守價值(男尊女卑)。Silmi的身體就變成一個礙眼的「為他身體」,在內容上與其他人的「為己身體」存在嚴重差異。一個法國人的「為己身體」背後代表價值與Silmi的「為他身體」所反映的價值存在直接的價值矛盾。因此在法國人眼中,Silmi就根本是屬於另一個文化世界的人。

 

在這情況之下,還有一個很特別的現象,就是雙方都無法理解及接受對方的觀察和判斷。用梅諾龐蒂的說法,就是將對方的觀寫行為非人化,當成是被昆蟲觀察一樣。這不代表法國人將Silmi非人化,或者Silmi將法國人非人化; 這裡被非人化的是「觀察」這一行為,不是個人。這裡的「非人化」只是一種借喻,意指對方的觀察(以及從中引伸出來的判斷)都是我所屬的價值系統無法理解的。假設Silmi真的持守一個男尊女卑的價值觀,她自然不認為由這價值觀引伸出來的「穿戴波卡」這一行為有甚麼礙眼之處。反之,法國人卻無法理解為何Silmi要堅持穿戴波卡,持守男尊女卑的價值觀,而不認同法國的男女平等價值觀。由於價值觀矛盾,兩者無法理解對方(理解本身預設了既定的價值觀),溝通變得不可能。

Silmi當然可以反駁,說「穿戴波卡」這一行為並不反映男尊女卑這一與法國男女平等價值相矛盾的伊斯蘭價值,但是這不能改變「穿戴波卡」令Silmi的身體變成一個礙眼的為他身體這一事實。就是Silmi解釋自己穿戴波卡有何意義,是將自己的身體作為「為己身體」而作出詮釋。然而,一般法國人對Silmi穿戴波卡作出的觀察和判斷,是對她的身體放在法國文化的價值觀之下,作為「為他身體」而看待的,而在法國文化格格不入。這不再單是「男女平等」這一價值的問題,而是整個法國文化的問題:在世俗化,強調身體解放、性解放,將遮蓋面容視之為保守行為(這可以說是一種刻板印象吧)的思潮底下,法國人必然將波卡視之為怪異,波卡根本無法與法國文化相容。

如果Silmi的「為己身體」並不反映男尊女卑的價值,那麼她堅持穿著波卡這一行為背後的原因,就只有兩個可能性:一,她不知道整個法國文化價值系統將波卡視之為礙眼,或,二,她不認同整個法國文化價值系統將波卡視之為礙眼。(二)的可能性較高,因為Silmi在法國出生和長大,她理應知道法國文化價值系統的內容,她也理應知道一般法國人視她的身體為一個礙眼的「為他身體」。無論是前者和後者,結果都是一樣,就是她並沒有跟其他法國文化的成員共享一個「文化世界」。他們根本無法溝通,他們之間存在嚴重的價值衝突。這不單是戴不戴波卡的問題,甚至也不只是甚麼是否認同男女平等價值的問題,而是是否認同整個法國文化價值系統的問題。

 

根據Silmi的例子以及梅諾龐蒂的哲學理論,我們就可以解釋港中矛盾。

 

大陸自由行旅客湧入香港,作出種種「礙眼」的行為,而這些行為與我們的香港文化不一致;在我們香港文化的目光之下,他們的礙眼行為就將他們的身體變成礙眼的「為他身體」。這些大陸人卻是無法理解和接受香港人對他們作出的觀察和判斷。這些大陸人可能是完全不認識香港文化,也可能是認識但不認同香港文化,因而堅持他們的礙眼行為。與Silmi的個案不同,這些大陸人的礙眼行為部分涉及直接影響香港人的日常生活。自然地,引起的衝突就更直接。

以大陸人水貨客掃貨、貨物阻街等行為為例。這些行為直接為他人帶來不便,為的只是一己私利。這行為與香港文化整個價值系統不一致,因此被認為是礙眼。進行此行為的大陸人的身體,在香港人眼中,就變成一個礙眼的「為他身體」。但由於這些大陸人與香港人並不共享同一個文化世界,所以大陸人無法理解或接受自己為何成了一個礙眼的「為他身體」。他們的身體,對於他們自身來說,是一個不礙眼的「為己身體」。結果雙方無法溝通;大陸人不願意屈服,改變自己的礙眼行為,而香港人也不願意(亦不可能)放棄自己整套文化思維去接受這種礙眼行為。

大陸人在港隨地便溺亦是如此。這行為使大陸人在香港人眼中變成礙眼的為他身體,但因為雙方不共享同一個文化世界,所以雙方無法溝通;大陸人只會質疑為何香港人要批評他們隨地便溺,而香港人就會更加生氣,批評他們為何不理解自己的行為是多麼的不堪。大聲說話打擾他人,推撞他人又不會說「不好意思」,見平貨就瘋狂搶購而不顧其他人的需求,蹲在地上阻礙他人通過,全部都是一樣。無數礙眼行為持續出現的結果,就是加深香港人對大陸人的批評,漸漸地大陸人在香港人眼中就具有一個刻板印象的「為他身體」。這不是說所有大陸人都是「蝗蟲」(只有白痴才會說「十三億人都是蝗蟲」,不過有些喜歡打稻草人的網民,例如老蕭,就喜歡將反蝗論者說成是認為「十三億人都是蝗蟲」的白痴)。「蝗蟲」這種象徵侵略、搶奪和妄顧他人利益及感受的刻板印象,成為了香港文化容不下的大敵。

大陸人在香港人眼中這種為他身體的形成是建基於經驗觀察。因此,從未或者甚少直接觀察到大陸人這些礙眼行為的離地中產等人,當然就無法意識到這些大陸人的礙眼之處。這不是說他們不是香港人。他們跟我們都共享同一個文化世界,只是他們看不見我們所看到的為他身體,結果就沒有作出我們這種判斷。

然而,有些比較邊緣的香港文化之成員,由於他們與我們共享的香港文化價值系統較少,他們就是真的看見這些行為的出現,他們也不會覺得這些行為太礙眼,結果他們眼中大陸人的為他身體與我們眼中的為他身體就出現明顯差異。沒有文化視野,對於香港文化這個根的意識甚為薄弱的左膠就是這種邊緣人士。

 

最後,必須一提,本文之論述存在兩個哲學問題有待處理。第一,本文假設了對於他人行為的觀察和判斷必然受制於一個文化(作為價值系統)。超越一個個別文化而作出判斷是不可能的,而且並不存在一個超越所有個別文化的普世文化去作出最普遍的判斷。頑固的康德主義者(無論英美還是歐陸哲學的)自然無法接受這一前設。然而,本文既然採用了梅諾龐蒂的存在主義哲學,無何避免就要預設了海德格的詮釋學(文化帶來的前見限制了我們的思考)。如果讀者要質疑梅諾龐蒂背後整個哲學理論基礎,這就是另一個很宏大的哲學問題,非本文所關心的。

第二,本文假設了文化之間可以截然二分。在Silmi的例子好像還算合理,但在大陸人與香港人文化衝突這一例子就不同了;兩者都是華人,兩者背後的文化都是華人社會文化,必然存在較多的共同之處,因此這兩個文化世界不可能是絕對沒有交集的。問題是兩者交集的多少。於是我們就不難理解為何有些大中華膠(如蔡耀昌)或中國文化膠(如老蕭)反對香港vs中國大陸的文化二元劃分,總是要說到兩者有關鍵,從而質疑香港文化認為大陸人行為礙眼的文化理據。這涉及為一個文化劃下界線的問題,從來都是文化哲學的一大疑案,需要另外撰文處理。

當然,如果你只是一個不懂哲學的左膠或大中華膠,總是要把所有基於文化對他人作出的批評說成是法西斯、排外、民粹的話,請你別再妄想回應這文章了,這會很浪費時間的,你死開點吧。

 

作者:安德烈

畢業於中文大學哲學系,現為杜倫大學哲學系碩士生,進行基督教哲學研究,哲學、神學、文學創作、作曲、歷史、地理、政治、經濟皆略懂一二(至於精唔精通? ... 講依啲 lol );為聖公會會友(疑似有被逐出師門的危機),負責幫教會打掃,掃走假冒為善的法利賽人...... 個人facebook專頁

閱讀後覺得好,請多多讚好及分享~:)

其他熱門文章

  • 《星際啟示錄》全面大解構 by 湯子霈
    (以下內容全面劇透,及粗淺解釋科學理論)《星際啟示錄》(Interstellar)故事簡單,講述人類在地球面臨末日,美國太空總署探索新星球進行太空移民,延續人類文明。不過,全片涉及大量科學及物理常識,即使是理科生也未必完全明白;同時,劇情探…
  • 【遊戲攻略】解鎖二三艘潛艇教學 《Monster Hunter Rise》刷國王獨角仙悶到瞓著 by 滅盡殺手
    早兩日我哋嘅一篇小知識技巧篇入面有提到要盡快解鎖收集道具必備嘅潛水艇,雖然做村任好快就會有第一隻潛水艇,但係要 […]…
  • 大埔浸信會借 Nick Vujicic 籌款事件補充 by Do Chan
    聚會的定位是「佈道暨擴堂籌款」聚會,這一點是令很多人勃然大怒的。我猜想,其實主辦方並不是想非信徒買票聽福音,他們的目標其實是教會內的富貴會友,他們買票捐錢給教會,教會還以阿 Nick 親身講見證,本意是想雙贏,但結果卻釀成公關大災難。敝教有…
  • 港大舍堂次文化雜談(上):迎新與仙制 by 殷琦
    迎新是Hall的大事。…
  • 【憂傷的嫖客】「環保吹」 by 菠蘿
    某天下午,就在我們對一樓一場所集中地進行實地考察的時候,遇見了一行三人、正在「洗樓」的嫖客小隊。所謂洗樓,就是嫖客在一樓一鳳姐集中的大厦,向每個鳳姐單位門口按鐘、逐個審視,直至他們遇上合眼緣的鳳姐,與她們進行交易為止。而這三人有別於一般的嫖…
  • 其實點先算係鍾意一個人? by 小盛女
    其實我都唔係好清楚(嗱唔好打我),不過以下有幾點可以畀大家參考吓。首先,你會乜都想同佢講,就算係啲無聊低能嘢,當你工作上好大壓力或者遇到唔開心嘅事,你都會同想同佢講,因為你知道佢會靜靜哋聽你呻,雖然唔一定會幫你解決到個問題,但係女人要嘅從來…
歡迎讚好我們的facebook page,免費資訊源源送上。

文章資訊

ID: 77303
Date: 2014-07-06 16:43:40
Generated at: 2022-08-09 06:45:08
Permalink: https://www.vjmedia.com.hk/articles/2014/07/06/77303/「文化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