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路易十六說要分組點票……

1024px-Antoine-François_Callet_-_Louis_XVI,_roi_de_France_et_de_Navarre_(1754-1793),_revêtu_du_grand_costume_royal_en_1779_-_Google_Art_Project

 

不知道是誰,再一次一錘定音:功能組別依舊、分組點票依然。毋可否認,香港的議會制度是一種創舉:可以將一套民主成份非常高的制度運用得如此專制,三個字:歎為觀止。

等等,民主成份高?明明現在就是因為功能組別和分組點票令香港人無法在議會發聲,這種制度算有民主成份嗎?有,不過在外國,功能組別和分組點票叫「兩院制」。兩院制裡的「功能組別」叫「上議院」,上院議員與香港功能組別一樣,都是由看來不太公平的制度產生(美國參議院),甚至有直接委任的(德國聯邦參議院)。但是,兩院制與功能組別的分別,是在兩院制下「功能組別」的議員不會與其他議員一起開會,而且他們自己會有自己的主席。

兩院制的議會制度,在大部分的歐美民主國家都運行不悖。因為民主制度並不等同少數服從多數,民主制度是社會各階層的妥協,從而達致人人皆可發聲,防止少數人的利益被忽視。民主國家利用兩院制調節不同階層人口差距的問題,以維護全民議政的精神。與兩院制類似的功能組別制度,按理也應該是很民主的制度。可惜,事實擺在眼前:外國的兩院制,兩院的權力是不等的。一般來說,上院議員不會進入內閣,也不能否決下院通過的法案;而香港的功能組別偏偏就與直選議員有同樣權力。本來為了調節人口差距的民主議會制度,自然會變成「多數服從少數」的神奇制度了。

也許有人要說,就是「多數服從少數」,香港依然是繁榮安定,五星紅旗下最公平的地方,沒有甚麼不好的。不過,最公平不等於很公平。回到二百多年前的法國,專制的國王大發慈悲,禮下於民,要重開議會,是全歐陸最公平的。這個「最公平」的議會人稱三級會議(États généraux),懂法語的人都知道,原名裡沒有「三」字。之所以叫三級議會,是因為這個議會是「三院制」,也就是說有兩個「功能組別」:教士與貴族。

 

這個議會淵源於中世紀的法國,本來只有教士和貴族。後來,在1302年,由於國王腓力三世與教廷不和,國王決定加入「第三等級」:其他人,藉以壓倒教士。但是,三級會議並不是常設會議。這個議會只會在國王有求於國民時召開,國王提出增稅,三個等級提出條件。只有在百年戰爭期間,國難當前之際,三級會議才能年年召開,並可以干預御前會議。

無論如何,從1302年到1614年,三級會議還是只召開了二十次。到手的權力也回到了國王手上。不過,議會體制卻日益完善:第三等級開始包括農民;每一等級能提交《陳情書》,其同制定議程。然而,十六世紀以後,君主專制政體成為「國際標準」,三級會議越來越少。國王卻利用專制政體不斷增稅,平民生活日益困苦,卻沒有機會對國王說上一句話。1788年,當國王路易十六需錢孔急,他才想起了這個過百年沒有開過的議會,準備要在1789年重開議會;卻沒想到法國人已不是當年的法國人。盧梭的《社會契約論》早已傳遍法蘭西。法國人在等待一個機會,改變專制的法國。三級會議,傳統上是可以決定國家大局的會議,這次重開,大家都充滿期待。

 

爭議在1788年便開始。市民認為每個議員都要有一票,而且第三等級的代表性應該是其他兩個等級的兩倍;貴族作為第二等級,當然反對這個方案,他們更傾向每一等級有一票。議員選舉在爭議聲中開展,最後還是產生1201位議員,包括300位教士,作為第一等級;291位貴族,作為第二等級;610位市民,作為第三等級。610位市民議員,是其他等級的兩倍,代表95%的法國人口,雖然在議會內只有僅僅過半的議席,如果能夠一人一票,一旦表決,市民的代表依然是議會內的大多數,又不會完全將教士與貴族的聲音淹沒掉。然而,如果這是分組點票,而且像香港一樣,「功能組別」與一般的議員是平權的話,即使市民有十倍於其他等級的議員數量,95%法國人的聲音,仍要被那5%淹過。

1789年5月5日的凡爾賽萬國大廳,闊別一百七十五年的三級會議終於再次召開。一開始,第三等級便要求所有議程必須由三個等級的議員一起在同一個會議廳裡議決。然而,第二天,第三等級便發現,國王是允許第三等級有雙倍代表性沒錯,但同時又要求「分組點票」,也就是說,每個等級先內部表決,再一級一票。因此,第三等級便開始爭取改成一人一票表決。國王甚麼都不管,只想要錢,第三等級的要求,他置之不理,一心只想在三級會議上通過增稅法案,解決法國的財困問題。在他眼裡,第三等級只是花瓶,只是「其他人」,只是用來表達自己是王恩浩蕩:在國際專制潮流下,他作為國王依然允許平民選議員、進議會,這是何等的恩惠!第三等級,與一些自由派的教士與貴族,進來議會是為了談政治改革,與法國人的代表和國王討論立憲的問題。當時,一位自由派的教士,第三等級議員西哀士(Emmanuel-Joseph Sieyès)寫下了著名的《第三等級是甚麼?》(Qu’est-ce que le Tiers-État?)一書,書中開首便如此質問:

1° Qu’est-ce que le Tiers-État? Tout.
2° Qu’a-t-il été jusqu’à présent dans l’ordre politique? Rien.
3° Que demande-t-il? À y devenir quelque chose.
一、第三等級是甚麼?是全國人。
二、第三等級在政治上是甚麼?甚麼也不是。
三、第三等級要甚麼?只要一個合理的地位。

 

會議陷入僵局,由於第三等級的政治要求,整個5月都在第三等級的「拉布」中渡過。第三等級將話題拉到三權分立上去,將國王想要談的增稅問題丟到一旁。拉布一直拉到5月27日,貴族認為「玩夠了」,成功爭取三個等級的議員分開開會,以免第三等級拉布到底,妨礙國家大計。這樣的話,只要教士和貴族完成了各自的議程,三級會議便可草草結束。因為無論是教士還是貴族,自由派都是當中的極少數。這兩個等級必然會依國王的想法,通過增稅案,漠視政改案。議會已經失效,成為國王與權貴宰割國民的工具。西哀士在第二天動議第三等級自稱為「人民」,並邀請教士與貴族加入。他們拒絕三個等級分開坐的安排,因為「人民」可以代表全國。

6月17日,他們改稱「國民議會」,再次邀請其他兩個等級的成員加入。三天後,當他們準備進入萬國大廳開會,卻發現國王早就下令關閉大廳,禁止國民議會的議員進入議會。577位議員,便轉往附近的室內網球場,發表《網球場宣言》(Serment du Jeu de paume),誓言將繼續會議,直至完成制憲。他們設法留在會議廳內,防止被國王逐出議會。巴黎的市民聞訊,紛紛聲援國民議會。國王調集軍隊進入巴黎,解任親近國民議會的財政總監內克爾(Jacques Necker)。巴黎市民憤而進攻巴士底監獄,大革命時代終於到臨……

 

225年前,路易十六操弄議會,大搞「功能組別」。他以為議會只是一個方便他增稅的地方,總之還是歐洲最公平的議會便可以了,重唔謝主隆恩?結果呢?身死人手,咸家富貴。不過「功能組別」在香港的確很方便。香港沒有幾個頭腦清醒的議員,沒有幾個有點血性的市民。一個兩百年前都嫌落後嘅議會制度,竟然重有自稱民主派嘅議員入去開會?功能組別要在香港千秋萬代,再順便改為人民代表大會,其實真係唔難。各位泛民議員、和理非非、重有你,又點睇呢?

 

謹此向法國大革命義士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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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薰華

薰華
塵世中一件無名廢青,除咗偏見同口水就冇嘢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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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D: 78420
Date: 2014-07-16 15:26:52
Generated at: 2022-11-29 16:17: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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